|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隱身的名字 | 上頁 下頁 |
| 六七 |
|
|
|
她媽說的話,她沒有不信,但也沒有全信。她相信這個文毓秀是她媽很早以前就認識的朋友,或許也確實對她有恩,但她媽輕描淡寫講出的這些舊事,可能只是真相的冰山一角。以三十年前的經濟水平,文毓秀能借給她的錢肯定不是大數目,又不是高利貸,她媽沒有必要拖了這麼多年不還人家。如果文毓秀真的沒有去世,她媽為什麼不直接把錢給她,要留在自己遺囑裡,還要瞞著她們姐弟倆?如果文毓秀去世了,那個近些年還在聯繫她媽的人又是誰? 「你有她的地址嗎?」任小名問。在派出所查到的時候,她記下了那個銷戶的戶籍所在地,存在手機裡給她媽看,「是這個嗎?」 「……那我就不清楚了。」她媽搖搖頭,「時間太久了。」 任小名忍不住帶著疑惑說,「你欠人家錢不也太久了嗎,怎麼會到現在都不還?」 她媽悠悠地歎了一口氣,回答得出乎她意料。「她說不需要我還,但我又想還,所以想著,我現在又沒什麼毛病,遺囑這種東西,不是死了之後才有效的嗎,那我就到時再還,正好不用帶進棺材裡。結果被你先發現了。」 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是那年夏季最熱的一天,破了歷史高溫記錄,滾燙的陽光曬得人畜花草都蔫頭耷腦失了生氣。那一天是任小名的十八歲生日,她抱著通知書一路狂奔過熱得冒油的塑膠操場沖出校門飛跑回家,恨不得告訴路上遇到每一個人她收到了人生中最珍貴的十八歲生日禮物。雖然只是一所普通的大學的錄取通知書,跟在操場上雄赳赳氣昂昂拍照的清北學霸們不能比,但對她來說,這是她自己爭取來的最好的成人禮。 她媽從來不給她過生日,也破例買了一顆很小的蛋糕,晚飯的時候擺在任小名面前,點了一支小小的蠟燭讓她許願。任小名盯著跳動的小火苗盯得酸了眼睛,在心裡說,「我的願望今年已經超額實現了。我希望以後媽媽和弟弟一輩子健康平安。」 當然,她還肩負著一個重要的任務。柏庶怕錄取通知書拿回家會被她爸媽發現,讓任小名替她保管。任小名認真地點頭答應,並問,「那我能不能看看你的通知書長什麼樣?我也想見識一下。」 她和她弟坐在家裡沙發上認真地瞻仰了人家的錄取通知書好久,她弟對上面印著的漂亮的校門很感興趣,正要上手摸,被任小名拍開,鄭重其事地收起來。「別瞎摸,給人家摸髒了。」 兩個人開學的時間先後差幾天,約好一起去北京報到。臨走前幾天,任小名在家裡收拾東西,裝來裝去,好像什麼都想帶,但又覺得什麼都不用帶,折騰了好久,包裡還是空空如也。她高中用過的書和其他物品不多,該扔的扔了,剩下她覺得有點用的都留給了她弟,螞蟻搬家一樣一遍一遍往他屋裡倒騰,分門別類地在他桌上碼好,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馬上就高考了。 終於全都清空,她坐在這張睡了三年的沙發上,環顧四周,就好像自己從來沒有在這裡寄居過一樣,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下樓把收拾出來的一大袋垃圾倒掉。再回來的時候,看到她弟坐在她沙發上,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了一鼻子。 「幹什麼?」她上去戳他肩膀,「沒事哭哭啼啼的,誰招你惹你了。」 她弟躲了一下,心不甘情不願地,問,「姐,那你走了還回來嗎?」 「……回來啊,放假不就回來了,還有寒暑假呢。」任小名順口答。 「是嗎?」她弟看著她,可能是她這幾天表情和行動上那恨不得下一秒就掙脫牢籠直上青雲的期盼太過於明顯,她弟猶猶豫豫地說,「但我看你的樣子總覺得你不想回來了。」 任小名沒說話。 「我要是你,我也不想回來。」他嚴肅地說,「我不是你,我是我,我說希望你走,你真要走了,我又不希望了。」 還是個孩子。任小名就笑著呼嚕一把他腦袋,說,「行了,別磨磨嘰嘰了,你乖乖的,聽媽話,平平安安的,我放假就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她跟何宇穹說不用送,何宇穹一直堅持,最後兩人各退一步,她答應他來火車站送,沒讓她媽和她弟來。 「其實我有點放不下任小飛。」在車站等柏庶來的時候,她跟何宇穹說,「雖然我滿腦子都想著終於要走了,開心得不行,但我還是擔心他。我不在家,他挺孤單的。」 「你把我的電話給他,如果他有事,也可以找我。」何宇穹說。 「還有你啊。」任小名點他腦門,「你什麼時候報到?」 「我?我還早呢,」何宇穹說,「反正……反正離家近,無所謂。」 「什麼無所謂?」任小名嗔怪,「上學不能無所謂。你報到了也要告訴我,順順利利的。知道不?」 何宇穹只得點頭。 他的老師確實建議他報了個本地的三本,錄取通知也收到了,他研究了學費,覺得不值當,他媽問他的時候,他就隨便說了個很少的數字。她媽絲毫沒猶豫,說學費多少也要念,但他卻猶豫了。他有個初中同學,沒念高中去了技校,現在已經能拿工資養活家人,他實在不想繼續花著沒用的錢念沒用的書。但這些話他不敢跟任小名商量,只能默默往肚子裡吞。 任小名還在嘮叨著他報到的事,突然看了看時間,「檢票都過去十多分鐘了,柏庶還沒來。」 「要不,你給她打個電話?」何宇穹問。 任小名打了柏庶手機,沒人接。她知道往她家裡打電話肯定不方便,但時間快到了,她該進站上車了,她只好又打了柏庶家裡電話。 還是沒有人接。 「怎麼回事啊?」任小名著急起來,「馬上火車要開了,我們約好了坐這一趟車,她托我買的車票,時間和車次她都知道,怎麼還沒到呢?」 「會不會是她來了沒找到你?」何宇穹問,「要不我們去尋人那裡問?」 「不會,檢票口就這一個,誰進站上車都要從這兒走。」任小名心裡砰砰打鼓,她想到,會不會是她爸媽發現她改志願了,她又挨打了。 「那可能她臨時改了主意,不坐這趟車走了。」何宇穹說,「反正明後天走,也能趕上報到。」 「但她的錄取通知書在我這裡。」任小名說,「她如果改主意,一定會告訴我的。」 離開車還有最後五分鐘,檢票口的阿姨問他倆,「進不進站?車要開了,再不進站來不及了。」 隔著檢票口的欄杆,任小名看得到自己要坐的那趟火車,列車員都上了車,正在最後喊沒趕上車的乘客快一點。 她手裡攥著自己和柏庶的兩張車票,攥到汗濕,咬了咬牙,上前問阿姨,「可以改簽明天的嗎?」 「可以,你去那邊售票窗口就行。」阿姨說。 「要不,你上車,我幫你等著,」何宇穹說,「如果她趕得上,我幫你把車票給她。」 任小名搖搖頭,「她不是不守時的人。她沒來,肯定是遇到什麼事了。」 她轉頭拉著何宇穹往外跑。身後火車汽笛長鳴,已然啟程,但她卻想著,她是柏庶唯一信任的朋友,她們說好要一起去北京,就一定要一起走。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