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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戊戌,乙丑,乙丑,庚子。喜獲孫兒。」

  孫兒?!劉卓第是獨生子,老家在西南邊一個三線城市,他爸媽有他之前是有過一個小孩但夭折了,沒有兄弟姐妹,他們回國遷戶口的時候她也看過他戶口本,確實是獨子。他爸哪來的孫子?

  任小名第一反應就是,不會劉卓第瞞著她還有另一個老婆還生了孩子吧,這樣倒也合理,從來不催生的模範公婆本就快絕跡了,怎麼能這麼幸運被她遇上。

  但有些細節說不通,且不說他爸一個退休教授竟然也會天天轉發不轉不是中國人,或者把自己孫子的生辰八字發到朋友圈裡,她回看了一下手機裡那段時間的日程,劉卓第正在忙新書發佈,每天跑活動腳不點地,要是真的他另有老婆孩子,那這分身術也是天賦異稟了。

  她又仔細研究了一下他爸的朋友圈,看到這條孫兒下面有他爸自己的留言,「感謝親朋好友,王家之幸。」

  王家?這就更離譜了,難道這不是他自己的孫子,是王家的孫子?那他感謝什麼?劉卓第他爸自然姓劉,也不姓王啊。她點開個人資料,他的微信號看起來是名字的全拼,能看出是個姓王的名字,她記得他爸的名字,沒半點關係。

  一不做二不休,她在電腦裡調出回北京之後遷戶口以及後來買房子的文件資料,找到了他原來戶口裡父母的身份信息和住址。

  她跟她媽說要臨時出個門,果斷地訂了票第二天就走。當然她不知道在她去找他父母住處的時候,他正巧也在登門拜訪她老家的途中。

  按圖索驥到了地方,是一處老城區上了年頭的住宅樓,也是他遷戶口之前的原住址。她敲響了門,給她開門的是一對樸素的老夫婦。任小名一愣,心裡立刻想明白了。跟她們一起吃過飯的那兩位親家,熱情禮貌,氣質儒雅,不僅僅是作為她的公婆,也作為劉卓第的父母陪他一起見過他的朋友,長輩,晚輩,言談舉止和劉卓第一樣知書達禮,大家都只當是家學淵源一脈相承。而眼前這兩位老人,雖然蒼老而憔悴,還是能隱約看得出劉卓第眉眼五官的來處。老爺子佝僂著腰,似有多年的腰傷,老太太雖然瘦弱又矮小,卻有一雙指節粗寬有力長著黢黑老繭的手。

  一時間她既好氣又好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你找誰?」面前的老太太問。

  「……請問,你們是劉卓第的父母嗎?」她只得開門見山。

  老太太有些猶疑地點了點頭,又盯著她看了一會,突然像是恍然大悟的樣子,指著她,「你是,……我看過你的照片,你是我們家小虎的媳婦。」

  一切都清楚了。那兩位老人家是劉卓第雇來扮演他書香門第出身的退休教授父母的,據他親爸親媽說,從他還在讀大學時就開始了,那時她應該還不認識他。「小虎上大學的時候,就沒讓我們去送。」他媽小聲說。

  「小虎挺孝順的,賺的第一筆錢,就讓我們搬到城裡來了。」他媽說。

  「大城市,我們不好去的,給他丟臉。他忙,也不好回來。就這樣挺好的。」他媽又說。

  至於為什麼要找別人來扮演父母呢,或許是因為他父母都是靠雙手辛苦打工賺錢把他養大的沒什麼文化的粗人,或許是因為他不願意再被提起全村第一個考上大學的光榮歷史,又或許是因為他初次去北京的那個時候,就盤算好了要重構自己的人生。這些她並不能想明白,也只能有機會再當面問他了。

  沒想到機會來得這麼快,當他看到父母蒼老的臉出現在任小名的手機屏幕裡時,他所有想好的說辭全都忘了,客廳裡燈光很昏暗,但他卻比站在聚光燈對準自己的臺上還緊張,汗瞬間沁濕了鬢角,臉頰上的肌肉都不自覺地抽動起來。

  「什麼意思?」身邊任小名她媽不解地問,又看看劉卓第,「小名這是在哪兒呢?」

  即使隔著屏幕,任小名也知道她這一次是戳到劉卓第的痛處了,不過也讓她有些意外。她從前一直羡慕和崇拜他,現在看到他粉飾之下的過去,覺得他其實也挺可悲的,跟當年提心吊膽不願實陳自己家庭狀況的她也沒什麼大區別。但既然他努力粉飾了這麼久,就該想到這層遮羞布總有捅破的一天,也只能他自己收場。

  「沒事兒,」任小名沖她媽說,「讓他自己跟你解釋吧,我在外面,明天回去。」說完,她乾脆利索地掛斷了視頻。

  她婉拒了老兩口盛情邀請她留宿的提議,連夜改簽了紅眼航班回去。在機場等待的時候,劉卓第發來信息。

  「回家嗎?談談吧。」

  任小名她媽看出了他的尷尬,也把真相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她也有點意外,愕然了片刻,像是在跟劉卓第說話,又像是跟一旁的老伴嘮家常,輕描淡寫地說道,「我們家姑娘啊,刀子嘴豆腐心。她成天跟我吵,跟弟弟吵,但是在外面,她都是最看重家裡人,容不得外人說我們一句壞話。我這個媽,還有她弟弟,從小到大,給她惹了不少麻煩,但她嘴上埋怨歸埋怨,心裡從來沒有覺得我們丟臉。」

  劉卓第已經完全無心再聊,慌亂地起身,前言不搭後語告辭出門。

  陳君航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出驚呆了,除了任小名,他可謂也是劉卓第身邊最瞭解他的人,竟然也被蒙在鼓裡,一時間不知道要不要追問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憋了好久,憋出一句,「哥,你這殺敵一千自損一萬,我怎麼幫你啊,我也不會了。實在不行,你能不能化繁為簡,回家跪一跪鍵盤?」

  劉卓第陰著臉沒有說話。

  「你先回北京吧。」任小名回他,「我還有事。」

  「傳票我接到了。」劉卓第說,「咱們倆的事,真的一點轉圜都沒有嗎?」

  「有。我說過了,我什麼都不要,只有這本書是我的,對我來說,它有特別的意義。」

  「你只要這本書,但我不止這本書,我還有這幾年來所有的事業,你別這麼殘忍。」

  任小名想了想,問了另一個問題。「你真的那麼在意別人的眼光嗎?在意到跟身邊所有的人撒謊,讓把你養大的父母連父母的名分都沒有?我本以為我就是個足夠自私的人了,原來你也是。」

  那邊正在輸入了很久,卻沒有彈出一條回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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