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隱身的名字 | 上頁 下頁 |
| 五五 |
|
|
|
「我也不確定,應該會落很多很多次吧,」周老師說,「不過,就算那條路上的梧桐死掉了,你筆下的這棵不會,你想它活著,它就一直活著,永遠都不會死掉了。」 周老師和柏庶非要討論樹的問題,任小名覺得費解,就百無聊賴地四處張望,看到周老師的教案裡,夾著一摞作文紙,還是那篇亙古不變的《我的理想》。她就又覺得自己卑微地矮了一截。像她這樣沒頭蒼蠅一樣的人,可能再過十年,二十年,也不會憑空生出什麼理想的,就那麼庸庸碌碌地過一輩子,不像柏庶,連討論莫名其妙的無意義問題都像帶著光環一樣。 「你說呢?」周老師和柏庶突然一齊看向任小名,她在走神,不知道她倆說了什麼,一頭霧水。 「周老師說你以前寫作文寫得很好。」柏庶說,「我也覺得你文科其實挺好的,會學得更輕鬆。你說呢?」 還好周老師給她留了一分面子,沒當著柏庶的面說她以前作文寫的什麼理想,否則她就真想直接從五樓跳下去了。 「你不是說過嘛,以後想成為周老師這樣的人,講很多有趣的故事,說不定你真的適合學文科呢。」柏庶說,「我看過你上學期成績單,文科不偏科,你說你地理不好,其實沒差太多,和你的物理相比就更不差。」 她從來就沒有認真想過自己適合什麼,光是在夾縫中生存已經快讓她精疲力盡了,也沒有人會設身處地為她提什麼建議,而面前這兩個亦師亦友的人,才讓她覺得是真心在為她規劃一步一個腳印的未來。 那天她們一直聊到傍晚,一起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沉。周老師在校門口停下腳步,看著兩個女孩手拉手往前走。她倆難得在學習的壓力之下放鬆一下午,心頭的陰霾暫時一掃而空,腳步也輕快了,甚至想迎著夕陽跑起來,似乎這樣就可以更快地到達想要的未來。 「早點回家!注意安全。」周老師沖她倆揮揮手。 「老師你也早點回家哦!」她倆一邊跑回頭招手,「我們考上大學之後回來看你!」 或許每一批學生對喜愛的老師都是這麼說的,不過大家畢業了也就畢業了,並沒有人真的回去。任小名不是一個喜歡懷舊的人,但有時也禁不住遺憾,年少時期的很多面孔在不覺間已經見過了人生最後一面,再試圖回憶時,便連曾經熟稔的細枝末節都不認識了。 她在家裡借著陪弟弟的名義,翻了很多留存的老舊物品,實際上只是佯裝梳理思路,想著怎樣窺探她媽不肯告訴她的秘密。她順手找出了一些老照片,有一張是初中畢業時學校給拍的,每個畢業生都有張珍貴的單人照。任小名那時還是穿著改過的舊衣服,邋邋遢遢的,但笑得特別開心,那是中考前拍的,她還不知道她即將考砸然後度過一個百般焦慮的暑假。她印象裡應該還有一張畢業生集體照,裡面有全年級的同學和老師,但她翻找了很久也沒找到。她以為自己記憶出現偏差了,正在疑惑,任小飛在後面拍了她一下,把她嚇了一跳。 他把胳膊腿上那些劃得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洗掉了,換了件乾淨衣服,又回到了人畜無害的樣子。 「姐,走吧。」他說。 任小名起身無奈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故意的?就想讓我回來陪你過生日吧。」 任小飛平日裡沉默孤僻,沒有什麼愛好,生活就是平靜的一潭死水,但姐弟倆唯一達成一致的小約定,就是每年陪他過生日,她在國外回不來的那段時間,他每年都要大鬧一次。 其實小時候他生病後,媽就不給他過生日了,捎帶著把她生日也忘了。這個傳統還是任小名讀高一那年恢復的,但是瞞著她媽,因為她媽不願意她帶弟弟出去,怕小孩子鬧起來瘋起來沒個數,即使她媽帶姐弟倆出去的次數也少得可憐。 開學以後,任小名就轉了班,從理科的普通班轉到了唯一的一個文科班。一方面她聽進去了柏庶的建議,另一方面是因為她們班總有幾個在學習之餘熱愛八卦的同學沒事愛問她私奔的時候到底是怎麼摔斷腿的,問來問去把她問煩了。 柏庶進門之前,任小名和弟弟在吵架。週末大人不在,任小名想在家寫作業,任小飛說他要出門,她問他幹什麼去,他又不說,任小名說跟他去,他又不讓,正在僵持不下。聽見柏庶一敲門,任小飛迅速地噤了聲,一溜煙進房間,關了門不出來了。 「你不用理他,他一陣一陣的,過會兒就好了。」任小名說。 她把柏庶帶來的書艱難地堆在自己的沙發旁邊和小桌底下,無意間掃到桌上的日曆,愣了一下,她才想起來今天是任小飛的生日。她媽沒想起來,她也沒想起來,滿腦子只有轉班之後的第一次月考。 她敲了敲臥室門,「任小飛,」她叫,「你出來不出來?」 裡面沒聲,熊孩子肯定在生悶氣。 「你出來吧,我們今天出去玩,不告訴媽。」她說。 裡面還是沒聲,突然門開了,任小飛問,「真的假的?」 其實任小名挺害怕,她媽要是知道她偷摸把弟弟帶出門玩,肯定回來是一頓揍。她叫著柏庶一起,拿出從牙縫裡攢下的零花錢,三個人去了市里唯一的一個遊樂場,遊樂場很大,雖然很老舊了,普通的旋轉木馬,碰碰車,還有那些叫不上來名字轉來轉去的東西,倒也齊全,足以讓他們開懷大笑。 「你不是說你弟弟生病老發脾氣嗎,」柏庶趁任小飛還沒從碰碰車上下來,悄悄跟任小名說,「我沒覺得啊,感覺他是個挺聽話挺懂事的小孩。」 任小名就笑,「一會你當他面誇他,他會很高興的。」 等任小飛從碰碰車上下來,任小名就拿起一個泡泡機吹出泡泡,柏庶拿一個棒棒糖遞給他,對他說,「生日快樂。」 任小飛接過柏庶手裡的棒棒糖,臉都紅了。 姐弟倆那天配合默契,她媽晚上回家,根本就沒發現任何端倪。晚上任小名收拾第二天回學校帶的東西,看任小飛過來,就問他,「所以你今天想自己偷偷出去,到底是要幹嘛?」 任小飛囁嚅了半天,答非所問地說,「姐,我今天好開心。」 任小名哭笑不得,只好說,「開心就好。聽說以後咱們這兒還會開更大的主題公園,到時我想辦法帶你去。」 「姐,」他問,「柏庶姐姐會和你一樣,將來也去很遠的地方念大學嗎?」 「……會。」她只好回答,「她成績比我好多了,說不定可以上清華北大。」 「哦。」他點了點頭。 任小名就拍了拍他的頭,「行啦,小屁孩,別瞎想了,姐跟你保證,以後你每一個生日,我都陪你去遊樂場,好不好?」 「……遊樂場是好玩,但我不想每年去遊樂場。」他有些委屈地說,「我也想長大。」 說歸說,後來的每年生日,任小名還是會帶他去遊樂場。去國外的那幾年,她會錄不同地方的遊樂場視頻給他看,權且當作沒有缺席。 現在的遊樂場早已不是他們小時候的樣子,兩個三十來歲的人,排在一群小孩中間,在遊樂場的哪個角落都顯得突兀,不過兩個人安之若素,想玩什麼玩什麼,除了礙於他身體狀況不能玩的跳樓機過山車之類的,其他都任他玩,她無條件奉陪,就像回到了姐弟倆相互依賴的小時候。 只是他再也不會問柏庶姐姐去了哪裡,她也不會再提。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