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隱身的名字 | 上頁 下頁 |
| 五三 |
|
|
|
任小飛就又蔫了。「好吧,不拿就不拿……」他琢磨著,「那你那個,跟你私奔那個,他能保護你嗎?」 「……」她一時語塞。 突然他不知道又想起哪出,一骨碌站起來,進了小臥室,沒一會兒抱著自己的被子枕頭出來,往沙發上一扔。 「你去屋裡睡吧,你腿好之前,我睡這兒。」他說。 她進了屋,把門鎖上,聽著他趿拉著拖鞋的腳步聲,窩到沙發上的聲音,然後家裡便安靜下來。她單腳蹦了兩下到床邊坐下,擰開床頭的小檯燈,有點不習慣,順手四處翻了翻,發現床墊和床架的縫隙塞著幾張疊起來的紙。 雖然是弟弟的隱私,但她作為姐姐,還是要注意一下病人的心理狀況,她強行給自己找了個藉口,好奇地翻開。好幾張紙上都是亂七八糟的字跡和圖畫,什麼都看不懂,沒有任何意義,可能就是他閑來無聊瞎畫的,只好一一按原樣塞回去,看到最後一張,發現是一個潦草的畫像,雖然旁邊也寫滿了無意義的塗鴉,看不太清楚,但她還是認出了這畫的是一個女孩。畫功不好,既醜又稚嫩,但特徵很明顯,很長的頭髮,戴著一個發箍,一件橫條紋的帶領的上衣。 就是那晚柏庶到家裡來找她時的樣子。 任小名嚇了一跳,連忙把紙疊起來塞回去,蓋被子躺下。 她不敢問她弟,偷偷地在心裡告訴自己什麼都沒看見過,但裝作不知道也太難了。在這個方寸大的家裡,焦慮,恐懼,壓抑,糾結,各種情緒壓得她喘不過氣來,輾轉反側,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睡著的,還夢見了一棵特別特別高的樹,比柏庶本子裡畫的那棵還要高,比地理書上講的全世界最高的樹還要高,她拼命往上爬,四周卻是不見五指的黑暗,有個聲音告訴她,只要爬得高了,就能看見光了,但她一直爬都爬不到頂,仰頭還是一片黑暗,她一下子打了個冷戰,覺得是不是爬錯了方向,她以為在往天上爬,實際通往深不見底的地底,手腳一哆嗦便踩空了,陡然往下墜落,驚醒才發現自己一直用被子蒙著頭,天色早已大亮。 整個假期她就一直住在她弟的小房間裡,一個字也沒提過床墊下的秘密。傷好開學之前,她媽答應她以後週末也住校,不用回家了,還把抽屜裡自己不用的舊手機給了她,讓她每天給她媽發信息報平安。 「你不怕我聯繫別人了?」她不解地問。 她媽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複雜,她也看不懂。「我攔著你你就不聯繫了?」她媽說。 她當時沒吭聲。但她後來真聯繫了,用那個舊手機給何宇穹家打了電話。 「我們不要見面了吧。」她說,「不是永遠不見面了,是高考前。我們都好好學習吧,等高考完,我就去找你。」 「好。」何宇穹在電話那頭說。 他保護不了她,她媽,她弟,誰都保護不了她。有時候她想,自己要是早點明白這個道理就好了。 她一直覺得她媽不明白。在她印象裡,她媽一直處於「找一個適合結婚的對象,結婚,然後過幾年又離婚」的循環裡,永遠在尋求婚姻和丈夫的保護,對於她,她媽也堅持認為要找一個合格的人來「保護」她,小時候的何宇穹不合格,後來的劉卓第就很合格。當然,如果劉卓第能夠無條件接納她的家庭和她當「寄生蟲」的弟弟,那就更合格了,但她又憑什麼這樣要求人家? 安撫了她媽的當天,任小名以為就沒事了,正準備出發去找梁宜,她媽又急火火地打來電話。以為任小飛只是把自己關房間裡看手機,她媽進去才看到他情緒不對,東西扔得滿屋都是,電暖氣和風扇一起開著,還拿記號筆在自己胳膊腿身上寫滿了字。她媽跟他說話,他也不理。 在小心翼翼照顧他的日子裡,這樣的時刻總是最無能為力的,明知道他沒停藥,明知道他不能控制情緒,要提防他傷害自己或者傷害別人,就像永遠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落下來的另一隻靴子,沉重地懸在生活裡,時時警醒她們跟別的正常家庭不一樣。她在國外的那些年,她媽一個人也不知怎樣熬過來的,還好她媽說楊叔叔人很好,生活中幫了她很多。不過她媽所謂的「人很好」是如何定義,她也不清楚。當年她媽也說袁叔叔人很好,所以才不相信她吧。 長大後她回想起當年的事,始終想給自己洗腦,因為袁叔叔有市里的房子,戶口,有錢給弟弟看病,所以她媽即使明白真相,也不想放棄現有的生活,便只能放棄她。她給自己找了很多證據,她媽不是同意她週末住校了嗎,不是給她手機了嗎,何況她讀大學的第二年,她媽就跟袁叔叔離婚了。她媽還是相信她的吧,雖然她從來不想親自去確認。 留在她和劉卓第的家裡也是氣鬱,又擔心任小飛,她就跟梁宜敲定了訴訟的事之後,直接啟程回了家。也不僅是為了任小飛,她還記著她媽遺囑裡那個陌生人,決心要儘快查出真相。 「你倆說偷的那什麼東西,解決了嗎?」一進門她媽就跟在後面一個勁地問。 「沒解決,資料我都鎖保險櫃了。」她說。 「那你倆沒和好?」她媽繼續追問。 「和好和好,為什麼一定要和了才算好?」她不耐煩地反問,「照我看,分了才算好。」 任小飛房間門開著,她媽擔心他的時候從來不讓他關門。他在電腦前打遊戲,側對著門,一聲不吭,身上還滿是他自己瞎劃的痕跡。 「你上次說他吃的那個藥,我忘了,你是不是拍過照來著,手機裡還有嗎?我看看。」 「有,我找找。」她媽拿過手機,在相冊裡翻到照片,任小名順手接過,「我發我自己手機上。你給我倒杯水吧,渴了。」 趁她媽去倒水的時候,任小名發了照片,迅速地在微信和電話通訊錄裡分別搜索了「文毓秀」三個字,沒有結果。但電話通訊錄裡,確實有一個連絡人名字是「文」。搜這個人的來往信息記錄,什麼都沒有。 會不會就是這個人?任小名掏出自己手機拍了照,不動聲色地說,「好了,你手機我放茶几上了。」 說了半天話,任小飛才回過頭來,看了他姐一眼,又轉過去。趁他打遊戲的空隙,任小名就走過來,也沒說別的,問,「今天幾號?」 任小飛抬頭,「幹嘛?」 「我問你今天幾號呢。」 「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知道。」任小名拍拍他肩膀,眼神裡逐漸浮起笑意。任小飛在她的注視之下,緊繃的神情也逐漸放鬆下來。 「是你最喜歡的日子吧。」她笑眯眯地說。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