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月上重火 | 上頁 下頁
一三二


  她小時靴子曾經卡在那個縫隙裡,然後摔倒。摔得滿腿都是血,她沒有哭,可是靴子拔不出,卻急得哭起來。後來,所有人都被她的哭聲引來,林宇凰拽著她的胳膊提她出來,說真替他丟人。雪芝卻跟他大打一架,漲紅臉說都是穆遠哥的錯,是他沒照顧好我。林宇凰當然繼續揍她,說她又賴賬到遠兒身上。但那一刻起,他便第一次感到,肩上有負擔:他穆遠,生來的職責,便是保護少宮主。那時候的雪芝小小的,他也比她高不了多少。可是看著小雪芝,他還是不敢靠過去——她一直都是那麼凶,同時那麼耀眼,那麼可愛,不是他能碰觸的。高高在上的少宮主,他從不敢奢求。

  直到重蓮去世前,交代了他一些事。從那以後,雪芝不再那麼胡鬧,卻依然令他不敢接近——只要一靠近她,他的心便會跳得很快,也越來越不敢和她多說話。那已是多少年前的事?他幾乎快要忘記。她只記得,雪芝一直是個愛笑的壞脾氣姑娘,是頂著兩個沖天炮橫沖直闖的小丫頭。他無法說服自己,這個在自己面前滿面哀愁的美麗女子,是他發誓要保護好的小雪芝。他一直在努力,想要讓她開心。但是,他終究不是那個人。

  漫天星斗化作淒清的光,蕩漾在重火宮的碧波中,也把重火宮的飛簷反宇照成一片銀白。空氣寂涼,風中充滿枯葉潮濕的氣味,那是一個個夢遊的人,在黑夜中孤單地飄搖。雪芝站在夜空下,雨露被風吹開,化作一片片小刀,割傷她的皮膚:「慕遠哥,我知道你依然有心結,可是,這些年我也吃到了苦果。我多希望,我們能冰釋前嫌,能像從前那般……等你消氣,便回重火宮好不好?」

  宇文慕遠半側過頭,沒有回答,繼續轉過頭去。迄今為止,連義父都看透的事,她卻傻傻看不透,抑或是,她假裝看不透。他所有的轉變、憤怒、復仇,都是從幾時開始,因何而起……他不願細想,只是悲哀地歎了一口氣,低聲道:「但願還有這一日。」

  星光灑滿整個庭院。他縱身一躍,消失在黑暗中。

  之後,雪芝留在重火宮,處理門派內務。她驚異地發現,原來在這四年,重火宮一直處於銀庫虧空狀態,學徒的學費、兵器交易、比武擂臺收入等也不翼而飛。新來的弟子有的很有錢,學費最多交了十年的,還包括了住宿費和伙食費,這些銀子也毫無蹤跡。她知道這些都是宇文慕遠默認夏輕眉幹的好事,但還是氣得臉發白,隔了很久,才命屬下不要外傳,揮揮手讓他離開。原來,她失去的不僅僅是宇文慕遠。她立即派一批高手,去參加近日的擂臺比武,再親自趕到京師,去尋找司徒雪天,賒賬找他進了一大批銅鐵礦。接下來大部分的時間裡,她都守在重火宮的工房,監督梓人鐵匠鍛造大量兵器,一件件親自檢查後,賣給各城最大的兵器鋪。重火宮從來不大量出售兵器,也很少將兵器上「重火境」三個大字標在劍柄上。這一回雪芝如此做,很多人沖著標誌,都願花高價買下兵器。原本重火宮賣給兵器鋪價格已極高,那些店鋪賣出去的價格,竟翻了三四倍。

  很快,她回收了第一筆銀子,數目不小。只是四年對一個門派來說,絕不是一段很短的時間。莫說恢復以前的財力,就現在的狀況,想要還清拖欠的薪金,都難如登天。據說近期內,幾個叛變的手下還以重火宮的名義,接了幾筆大的保鏢買賣,對方看是重火宮的名號,只象徵性地要了一丁點兒押金。但最後貨物被莫名卷走,沒了下文。賠償了護鏢的損失後,雪芝才發現今番欠的債,根本是個無底洞。於是,她做了殺雞取卵的事。

  幾個月後,兵器譜大會排名巨變,月上谷黑帝劍拿下第一。只是,武笈比武進入前十角逐,月上穀突然棄權。於是,第一依然是重火宮。眼明人都看出來,上官透不想得罪重火宮。可是,月上穀這幾個月聲勢擴張驚人,武功也已是泰山北斗,不必多說。在財力方面,又是鴻商富賈的聚集地。人們實在猜不透上官透的動機。大會結束之後,整個武林沸沸揚揚地傳出一個消息:重火宮高調出售《天啟神龍爪》和《飛花心經》的秘籍。只賣給有威信和聲譽的門派或者個人。價格面議。

  雪芝方才放話出去,朱砂已找過雪芝談話:「宮主,不管我們的財務再如何糟糕,您都不該把看家秘籍賣出去。這樣一來,我們缺的便不僅僅是錢財而已,還有我們的威嚴……」

  雪芝笑了笑:「威嚴?誰說賣秘籍便是有失威嚴的事?你究竟是想重火宮繼續存活,流芳百世,還是用兩本秘籍,換回以前的威嚴?」

  「可是,可是……總有別的方法啊。」

  「你說,還有什麼方法。」

  朱砂欲言又止,一直緘默。確實,這幾個月以來,雪芝已經用盡了所有的方法。再抬頭看看她,她不曾同時管理過重火宮的內外物役,連續不分日夜的操勞,讓她整個人瘦了一圈。朱砂更說不出一個字。雪芝道:「重火宮所有招式心法都是相輔相成的。除了《混月劍法》,你不能通過只修煉任何一本秘籍,而到達高手的境界,這也是我們至今依舊神秘有力的原因。《天啟神龍爪》若無《帝念訣》的輔助,只是普通的掌法。而《飛花心經》是為《混月劍法》而譜寫的心法,光會內功有什麼用?」

  朱砂垂頭:「我知道了……」

  「既然銀子可以再賺,秘籍也可以再寫。」雪芝說得自信滿滿,不容抗拒。

  很快到了各大門派前往重火宮議價的日子。人比雪芝預期的要多,預設的三四十把桌椅遠遠不夠用。但是,無論整個大廳多麼擁擠,站在最後一排的六個人周圍總是空蕩蕩的,無人靠近。那六人當中,帶頭的正是身穿白衣,頭戴黑面具的七櫻夫人。只是這一日,上官透沒有來。兩名童子一人捧著一個金線寶箱,站在雪芝身旁。寶箱的蓋子打開,嶄新的秘籍簿子靜靜地躺在紅絲絨上。一陣客套話過後,雪芝道:「先是《天啟神龍爪》,請各位出價。」

  「五千。」

  「五千五百。」

  「五千七百。」

  「五千八百。」

  「六千。」

  「一萬二。」

  最後那個聲音一出,周圍的人都倒吸一口氣。然而七櫻夫人只是嘴角微微揚起,等待著別人的發言。

  「一萬三。」

  「一萬三千五。」

  「一萬四。」

  「一萬五!」

  七櫻夫人道:「三萬。」

  一陣沉默後,有人大聲道:「三萬五!」

  七櫻夫人道:「七萬。」

  這下人們竊竊私語,目光都投向月上穀來的六個人。這已經遠遠超過雪芝的預料。她之前的打算是三萬,可裘紅袖喊價的方式是那樣特別,每次都翻一倍,讓別人無話可說——難道他們是上官透派來搗亂的?不知過了多久,人群中依然無人出聲。雪芝道:「好了,七櫻夫……」

  「八萬!」一個略微發顫的聲音響起。

  七櫻夫人則是淡淡一笑:「十八萬。」

  這時,她身邊的一個血櫻子低聲道:「女人,二八一十六。」

  「哦,對。」七櫻夫人回頭,也壓低聲音道,「唉,叫都叫出來,別讓我丟人可好。」

  半個時辰後,七櫻夫人讓人搬了六個裝滿銀兩的巨大箱子入門,將兩本秘籍納入囊中。人群漸減散去,付了銀子之後,裘紅袖摘下面具,歎了一口氣:「一品透真是越活越不灑脫。妹子,當年我第一次見你時,你還只是個單純小女孩兒,單純得讓我們都擔心,你會被他欺負。但我如何都不會料到,真正厲害的人是你。無論是作為一個人,還是一個女人,你都很成功。」

  仲濤只走到雪芝面前,拍拍她的肩,道:「一品透很想見見他兒子。」

  雪芝原想問,那他為何不直接過來見。但想想倆人多年未見,距離已離得太遠,她在太虛峰上說,想和他重歸於好,他的態度也難以琢磨,所以寧可一人挨著寂寞之苦,也不願再向上官透低頭。剛好,適兒時常沒日沒夜念著要回到爹爹身邊,她也感到頭疼。她讓人將適兒送到月上穀,下定決心,再想他也不會在三個月內讓他回來。上官透會知道,這些年她一點也不好過。

  這之後,重火宮裡的一切都有了明顯的起色,不過有兩次小插曲,讓雪芝感到不好意思,又很不愉快。一次是護鏢的事。雖然試圖彌補過,但經過宇文慕遠之前的折騰,重火宮的信譽有了一定影響。可是突然一日,有人上門拜訪,主動送來了個大生意:從苗疆護送一批珠寶到洛陽,薪金過萬。條件是最少讓四大護法其中兩個當鏢師。這麼多銀子,雪芝當然同意。但等貨到洛陽,兩個護法回來以後,卻帶回來珠寶商說的話:「開始我原欲讓月上鏢局護送,但苗島主說近日人手資金緊缺,讓我們找重火宮。結果很是滿意,替我多謝雪宮主。」另一次是月上穀鬧事。一批月上谷的弟子喝醉了借酒發瘋,砸了重火宮安陽的武館,還傷了好幾個學徒。雪芝聽了這個消息,只說叫他們賠償,但剛放話出去不多時便已後悔。很快,苗見憂親自拜訪了雪芝,賠禮道歉後說,因為谷內缺錢,所以不能賠銀子,只好賠幾段布匹以謝罪。看著那幾車在以寸計價的洛陽福氏錦緞,雪芝斷然拒絕。苗見憂笑盈盈地說,宮主這樣和我們撇清關係,是打算與月上穀過不去?雪芝說當然不是。苗見憂轉身便走。

  發生了兩次「不經意」和「不小心」的事,雪芝少走了不少彎路。可是,上官透這樣刻意疏遠她,又在她面前擺闊的氣勢,令她的自尊很受挫。她磨墨提筆,準備寫一封信去狠狠罵他一頓,結果這一寫,便是一個晚上不眠不休,扔了滿屋的廢紙團。可到最後,滿滿的長篇大論都被她盡數刪去,只剩一句話:「上官穀主去了何處?還我兒來。」

  她怕上官透回信冒失又被人發現,那之後便日日到驛站候著,但凡有長安來的信,便會去查個徹底。然而,等了近十日,除了門派事務信函,她並未收到任何長安人士的來信。到第十一日,她卻收到一個來自蘇州的櫻花枝條。花枝下面紮了一封錦書,打開一看,熟悉的飄逸自己盡顯眼底,卻也如她惜字如金。他只寫了一行字:

  芝兒如晤:

  折花逢驛使,寄與禹都妻。姑蘇無所有,聊贈一枝春。②

  〔注釋②:改自北魏·陸凱《贈範曄詩》。此處意為:折花時遇到了信使,寄給禹都登封的妻子。蘇州沒有什麼可以送的,且贈一隻春日櫻花聊表我的思念。〕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