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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三


  雪芝忙轉過身。一個小男孩捂著手肘,跛著腳走過來。前一年,雪芝帶他和上官透回京師探望國師夫婦。所有見了他的人都說,這孩子遠看很有上官透的模子,近看五官卻有八九分像她。因為顯兒的去世,適兒成了重火宮唯一的繼承人,所以,雪芝將他的姓氏改為重。重適確實有著上天賜予的漂亮臉蛋,性格卻比小時還要讓人無法接受。

  「娘,有人打我了!」重適提高音量道。

  他一走近,雪芝便跪在他面前,將他緊緊摟住。靠在他小小瘦瘦的胸脯上,雪芝輕聲道:「誰欺負你了?」

  「沒有關係,一點不痛。」重適驕傲地揚起小腦袋,「他們真是蠢死,竟不知我是少宮主。我還了手,他們比我傷得嚴重多了。」

  雪芝檢查了重適胳膊上的傷口,又摸了摸他的臉:「兒子,你記得,下次人家傷了你的手,你便把他們的手打斷。他們若斷了你的手,你便斷了他們的命。知道麼?」

  「孩兒謹遵娘親教誨。那,倘若人家要了我的命呢?」

  「沒有人能要你的命,別說這樣不吉利的話。」雪芝極其溫柔地撫摸他的頭髮,「適兒要有個三長兩短,我會要天下人陪葬。」

  重適早就長成了個小魔頭,僅六歲便養成了比同齡人冷酷十倍的性格。可是,聽到雪芝如此說話,還是下意識感到些許害怕:「娘……」

  雪芝的聲音依然柔軟如潤雨:「娘一直在這裡,無人能傷你。」

  平淡溫柔的一句話,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悲恨。依稀記得當年,上官透隨便說一句話,便可以讓她哈哈大笑,他要稍微一點不對勁,她便眼淚嘩嘩掉下,一點兒不值錢,也只有他心疼。可是事到如今,她再已無淚可流。她只想忘記一切。只要想到上官透,她便會努力轉移注意力。因為,哪怕多想一刻,都無法承受,都會覺得呼吸也是疼痛。

  他等了他一百天。她守了他五年。一直以來,她不曾為自己感到不值。世間有很多事都是這樣,要論孰是孰非,也無人能辨。當初上官透徹底淪為廢人,她在絕望中度過了數百個時日。四個月後,他的傷病復原,意識也相對清楚許多,她天天與他說話,不論他是否聽得懂。即便傷口癒合,他的臉也依舊慘不忍睹。除了綾綺和發冠被她打點得照例考究,無人能認得出,這個成日坐在輪椅上的厲鬼,便是當年瀟灑風流的一品透。她曾想過找釋炎和豐城報仇,也想過要練成絕世身手,鬧得天下大亂,以天下人的痛苦來醮薦上官透。但是最終,她卻總算想清楚,她要做的,是守好自己所擁有的。

  對一個女子來說,常伴意氣風發的夫君左右,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但是,常伴一個落魄無望的廢人,堪比枯木期填海,青山望斷河①。可上官透是早已種入她生命的一棵樹,即便沒了刹那燃情,沒了仰慕之情,他依然根深蒂固地伴隨著她。她就這樣日夜照顧他,與他同榻而臥,抵足而眠。每至夜深人靜,她能聽見山澗泉聲涓澮遠揚,山鳥展翮喧嘩,卻再聽不見他溫言軟語,感受不到他強力的擁抱。那等寂寞,時常令她徹夜難眠。直至達旦入夢,終於她殷勤歸故時,他又回到當年英雄大會擂臺上,白袍翩翩、如仙如畫的模樣。便為此夢,也聊勝於無。

  〔注釋①:「枯木期填海,青山望斷河」:出自北朝·庾信《擬詠懷·其一》。〕

  她原想獨倚這棵殘缺的樹,了卻此生。如今,卻不得不將這棵樹拔出來。

  「娘,娘,你把我抱得好疼。」重適輕聲哼道,「我快不能呼吸了。」

  雪芝怔了怔,鬆開他,拍拍他的肩:「傻兒子。」

  穆遠走過來,也蹲下,看著重適微笑道:「雪芝,我看你也在重火宮內待得夠久了。離兵器譜大會還有一段時間,不如我們帶適兒出去走走?」

  「去哪裡?」

  「當然是宮主說了算。」

  雪芝眺望窗外,仿佛可以越過千萬重樹枝花葉,看見天邊緬然之地。她一直沉默不語。穆遠頓了頓,摸摸重適的頭,全無失望之色:「不想去也無妨。我們確實該留下來為大會做準備,畢竟這是你複出後第一場。」

  「江南。」

  穆遠倏然抬頭:「什麼?」

  「我想去江南。」

  穆遠素來喜怒不形於色,對於她的拒絕,他早已習慣,且絕對不會透露情緒。但聽到雪芝說這句話,他竟顯得有些興奮——來回走了兩圈,轉過身道:「那我們早些出發,我這便叫人去準備行囊。」

  「嗯。」

  是夜,雪芝走到朝雪樓南廂房門前,輕輕款門,後推門入內。冷月幾條,寒光幽照回廊。廂房內,茶香飄逸,畫卷器具精緻而孤獨。寒月掛高嶺,清風疏竹林,一個男子背對著門,坐在輪椅上,月色沐浴了他一身柔光。想來他常年幽居獨處,能聊以解慰的,也只有室外鳴琴聲。

  「我馬上要出遠門。」雪芝走上前一步,想了許久,「會讓人照顧好你。」

  上官透不語,只是半側過臉,一雙眼直直地看著她。她亦回望著他,眼帶笑意。在她看來,那樣恐怖的臉孔,卻是世上最美的事物。她笑著,快步走到他面前,蹲坐下,輕伏在他的膝蓋上,握住他修長卻殘破的手指:「你是不是想說,換季了,讓我注意身體?我當然會注意。」

  萬事難並歡,這一花香蟲鳴的夜,溫暖卻又寂寞。她變成了一隻黏人卻安靜的雪貓,在他的膝上輕蹭。這樣清冷的月夜,她卻像擁有了全天下最大的幸福。上官透眨眨眼。那一雙眼睛在月光中是如此明亮,卻很快通紅。他用手背回蹭著雪芝的臉,眼淚落在她濃密的發間。她感受到,卻未表現出一絲傷感。她只是閉著眼,微笑道:「透哥哥,不要難過,芝兒一直在這裡。」

  看著她半睜著的漆黑瞳孔,她吞了吞唾沫,卻發不出一個字,只任憑她在這裡靜陪自己了一個時辰。後來,她到別的房間去收拾東西,前腳剛出去,便有一道身影後腳飛入房間,一道黑色閃電般落在他面前。那人居高臨下地望著他:「我交代過多少次,你只要老老實實當個活死人便好,休得在她面前流露感傷之色。」不待他說話,那人已冷冷道:「否則,我把你眼睛也挖出來。」

  杪春時節,疏花暗香。重雪芝抵達蘇州的一日,清旦的霧氣,在片片吹落的柳樹紅藥中游走,掛上薄紗,透明細白,朦朧一片,把柳樹枝條勾勒得更加嫩綠。遠處樓房早已湮沒在大霧中,一如為屋頂紗窗掛上了綺幕。窗臺紅花恬靜仰頭,花骨朵兒是團團白霧的紅暈。天方亮,十里春風吹拂蘇州,夢和霧連成一片。兩岸紅樓碧瓦中,雪芝望見一棟酒樓上的菱形酒牌:仙山英州。春陽淡柔,照映在這木制牌匾上。大紅四角燈籠也被朝陽照得一如新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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