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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外邊亂哄哄的,各班女神都在拆妝發、卸首飾、到處找東西,沒幾個人留意從換衣間裡出來什麼人,除了4號桌邊上的幾個人。

  周萱萱目瞪口呆地看著盛夏,不確定她有沒有聽到,因為那房間隔音挺好的。

  她身邊一男一女也明顯呆住了,僵硬地立在那。

  陳夢瑤專注地卸假睫毛,但目光一直通過鏡子追隨盛夏的身影——她目不斜視走過,看不出喜怒,纖瘦的身體透著股凜然。

  那是平日裡低垂著腦袋的盛夏所沒有的。

  「盛夏?」周萱萱率先打招呼,帶著試探。

  盛夏正在疊禮服,「嗯?」了一聲回頭,好似才看見她似的,眼裡沒什麼情緒,溫溫淡淡地開口:「萱萱,你可以幫我疊一下禮服嗎?」

  周萱萱松了一口氣,擠出一個笑容湊上去,「好呀!」

  裙擺很大,盛夏拿著一邊,周萱萱拿著另一邊,兩人抻了抻,盛夏靠近周萱萱去夠,在距離最近的時候,周萱萱聽到盛夏用只有她們二人能聽到的聲音問:「萱萱,你是不是對我很好奇?」

  周萱萱一愣,脊背忽地發寒。

  還沒來得及反應,盛夏從她手裡捏走了裙角,又把裙身交給她,重複折疊的動作,再一次靠近時又說:「背後論人是非……主角從來不會這樣做。」

  周萱萱木木地配合,盛夏沒再正眼瞧她。

  而手上的衣裙質感貴重,絲絨細密,刺繡立體繁複,走線精細,雖然沒見過正品,周萱萱也知道這絕不是六百塊能租到的東西。

  盛夏疊好裙子放回盒子裡,直起身,對周萱萱說:「如果你有疑問,以後可以當面問我。」

  她語氣溫溫柔柔的,旁的人聽了,只覺得兩人在聊天。

  而周萱萱整個人都僵住了——

  盛夏聽見了,完完全全聽見了,或許從第一句開始就聽見了。她在明示她,有話當面說。

  還暗諷了她那句「你才是主角」。

  直到盛夏抱著東西離開,周萱萱久久沒有動彈。

  她無法形容現在的感覺。

  在她的印象中,盛夏這樣的人,即便是聽見了,也只會假裝沒聽到,躲起來偷偷抹眼淚,回到班裡相安無事,不會告訴任何人,更不會明火執仗夾槍帶棒。

  今天,盛夏就好像一隻貓忽然抻開了柔軟的肉墊,露出了尖細的爪牙。

  這兩句話,細想之下並沒有多麼強勢,班裡任何一個人說出來,周萱萱都不會多麼當回事,也不會覺得有什麼殺傷力,可她是盛夏啊?

  那個走路永遠低著頭的盛夏啊?

  那個被多看兩眼就會臉紅的盛夏啊?

  盛夏也沒法形容現在的感受。

  被惡意中傷的悲戚,在走出105室的時候就淡了;言語報復的快感?談不上;對未來同學關係的擔憂?隱約有,但也正在紓解。

  在複雜的家庭背景裡成長,她從小就知道怎麼讓自己心裡舒坦一些。而盛明豐雖與她相處不長,但人情世故、識人斷事,盛夏從他那裡學到了許多。

  像周萱萱這樣的人,他們一方面鄙視他們口中的「後門」「巴結」,一方面又畏懼和尊崇。如果有一天他們擁有了這些,甚至只是靠近了,就會恨不得向全世界炫耀。

  和這類人相處,默不吭聲從來不是一個好方式,適當的強硬才是生存之道。

  很多道理,盛夏早早就清楚,只是極少真正用到。

  今天這樣的處理方式,她也不知道是不是正確,已經邁出這一步,那就隨遇而安吧。

  周萱萱於她而言,不過匆匆過客。

  她明白心裡的鬱結並不是因為周萱萱,但又想不明白是因為什麼。

  堵得慌,找不到頭緒。

  盛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把那麼多盒子抱回來的,進教室的時候,收穫了滿室震驚的目光,此刻她就像一個金剛芭比。

  她把盒子都放在桌子上,手臂因為長久保持一個姿勢已經僵硬了,直不起來,稍伸一伸,肌肉就被拉扯得一陣酸疼。打電話的時候手還在顫抖。

  盛明豐在開會,李旭接的電話,盛夏問他什麼時候有空,過來一趟把禮服拿回去。

  李旭不明所以,問:「為什麼要拿回來?不合適嗎?」

  盛夏說:「沒有,很合適,活動已經結束了。」

  「那你留著就行啊。」

  盛夏淺淺皺眉:「不需要還回去麼?」

  李旭以為盛夏擔心的是紀律影響,笑了聲答道:「不需要的,都是自己花錢買的,不是人情禮品,你放心留著就行了。」

  買的?

  如果租金幾千的話,買的話要多少錢?

  盛夏瞭解盛明豐,他出身不好,一直保持勤儉的生活作風,平時衣食住行都很隨便,這一點他不是裝給同僚和上邊看的。不過到底是有了社會地位,見識廣了眼光高了,對家人偶爾消費昂貴物品也能接受,不會沽名釣譽去禁止,但也不會鼓勵和提倡。

  鄒衛平自小含著金湯匙長大,最喜歡低調的奢華。

  這應該完完全全是鄒衛平操辦的了。

  如此盛夏就難辦了。

  這麼貴重的衣服她要怎麼處理?拿回家是不可能的。跟盛明豐說?那估計盛明豐和鄒衛平又得吵一架。

  短暫的幾秒鐘時間裡,盛夏腦子裡閃過無數個「藏裙之所」,皆是一閃而過又被她否定。

  盛夏握著手機,站在連廊的樓梯下,一籌莫展,猶豫著要不要自己聯繫鄒衛平。

  可是這麼多年,她都沒有和鄒衛平單獨打過交道,怎麼開口?

  倏地,她聽到侯駿岐和張澍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伴隨著踢踢踏踏的腳步聲。他們應該正從樓上下來。

  「照片發我啊?」侯駿岐說,「微博說說朋友圈都發一遍炫耀炫耀。」

  張澍說:「炫耀什麼?」

  「炫耀我班女神啊?」

  張澍說:「跟你有什麼關係?」

  「跟我沒關係,跟你有關係行了嗎?」侯駿岐樂呵呵,「阿澍,那你覺得,是盛夏好看,還是陳夢瑤好看?他們幾個寢室都在下注了,你要不要下一個?」

  張澍回:「無聊。」

  侯駿岐說:「沒想到小盛夏身材這麼好啊?」

  「啪」的一聲巴掌拍在肉上的聲音格外響亮,伴隨著侯駿岐的吃痛聲,「靠阿澍你幹嘛!」

  「電腦中毒不要緊,別腦子中毒,」張澍一字一頓,最後又補充,「少肖想。」

  「沒肖想!你想到哪裡去了,就誇誇,誇不行嗎!」侯駿岐聲音委屈極了,「發我啊?」

  兩人聲音越來越遠,盛夏估摸他們已經進了教室,才從樓梯下邊出來。

  透過教室的玻璃門,她還能看見少年開闊的肩膀和漂亮的後腦勺。

  她忽然不想回教室了。

  不想坐在他身邊,不想「露出嬌羞的表情」,不想——與人聊騷。

  在這個瞬間,那些刺耳的言論又在盛夏腦中循環:

  聊騷而已……
  追不到女王撩小白兔……
  小白兔小鹿亂撞的嬌羞樣子……
  滿足自尊心……
  張澍帶盛夏過來就是為了氣你……
  ……
  ……

  聊騷而已。

  為了氣你。

  一種酸澀在喉嚨裡蔓延。

  在這個糟糕的瞬間,盛夏明白了胸中久久不散的鬱結到底是什麼——她或許,正在體驗一種陌生的情感,叫做喜歡。

  它似乎,並不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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