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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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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院中待了一會兒,便只好轉身啟程,走出小院,走過杏林,當她踏出杏林的那一刻,身後的杏林突然化為飛花,簌簌而落,被風一吹,穿過她的發間,轉向長空,隨即化為無形,她轉頭一看,身後哪兒還有什麼杏林,陽光之下,這裡不過是一片再普通不過的荒草之地。 忽然間,阿紀心頭一空,心頭便似長了幾寸荒草一樣,她感覺自己成了一棵沒有根的浮萍,一無所知地從虛空裡走出,沒有父母,沒有過去,一身的秘密無法得到解答,這世間,她莫名其妙地來,莫名其妙地長大,又莫名其妙地回到孤寂一人…… 沒有人可依靠,她咬咬牙,只好獨自踏上南下之路。 但願這一路南下,還能見更多繁花。 …… 南方已經回暖,但北境依舊苦寒。 而在這馭妖臺北境尊主的房間裡,比外面的冰天雪地更加寒冷。 冰霜在他身上凝結,自他身上蔓延至床榻,一直到殿內地上與牆上,皆覆蓋了滿滿的寒霜之氣。 外面突然傳來敲門聲。 躺在床榻上的銀髮鮫人眼瞼動了動,猛地睜開眼睛,一雙藍色的眼瞳失神地望了一會兒天花板,直到外面敲門聲再次傳來,他才緩了緩情緒,捂著頭坐起身來。 「進來。」他開了口,外面的侍從才推開門,一時間屋內的寒氣湧出,侍從踏進來的一瞬間被凍得渾身一個激靈,又恰巧一腳踩在結了冰的地面上,登時狼狽地摔倒。在地上東倒西歪,宛如耍雜技一般掙扎了許久,才終於穩住身子,跪在地上,一動不敢動。 侍從出了醜,悄悄瞥著長意,一聲不敢吭。 這北境的尊主自打離開湖心小院之後,身上寒氣越發厚重,脾氣也越發讓人難以捉摸。換作以前,空明與洛錦桑還在,見侍從出醜多半是要笑上一笑,他們便也沒有那麼心驚膽戰了,但而今…… 長意一言不發地瞥了跪著的侍從一眼:「什麼事?」 「回尊主,空明大師從南方傳來消息,說受寒霜之毒影響的人甚多,他或許要耽誤回北境的時日了。」 「嗯。」長意應了一聲。 侍從為了不讓自己再摔倒,跪著趴在地上往外退。長意忽然開口道:「明日你不用來了。」 侍從一怔,戰戰兢兢地應了聲是,連忙退了出去。 他走了很遠,出了好幾個門,這才與相熟的侍從交頭接耳道:「還說北境比京師好待呢,我看咱們是來錯了地方,這個尊主不比順德公主好伺候,也是個陰晴不定的主兒。」 「不應該啊……聽說這北境尊主以前不是這樣的啊……」 「出了那湖心小院便變成這樣了,也不知道是中了什麼妖邪法術,你看這每日起來,殿裡面冰天雪地的,還不如讓我在外面站著吹冷風呢。明日不讓我伺候他了,正好正好,這條命算是保住了。」 「唉……」 他們以為自己抱怨的時候無人知曉,殊不知這些話語一字一句都傳入了長意的耳朵裡面。 長意聽著這些話,心底並無任何感覺,他覺得他們說得對。 他的脾氣他自己也越來越無法控制,他看著這人世,便如同看著一片荒草一般,枯寂無聊,看著那些人臉,也如同看牲畜一般,沒有絲毫觸動。 他知道自己對這人間越來越沒有興趣,只因為他所有的執念和頑固,都已用在了一個人身上,而她將這些都帶走了…… 長意看著自己的手,指尖蒼白,他每喘出的一口氣,都在寒涼的空氣中卷出白霧。 冰封紀雲禾之後,他的身體就開始慢慢變成這樣了。長意知道,是因為他在紀雲禾身上留下的印記,才讓自己受這苦楚。他在紀雲禾耳朵上咬的那一口,是鮫人給伴侶的承諾,這會建立他們兩人之間的無形聯繫,在她活著的時候,這印記能讓他感知她的所在。 而當她死了…… 鮫人一生都生活在海裡,所以當鮫人身亡之後,便如同陸地上的妖怪身亡一樣。陸地上的妖怪身死,化為無形,如粉末一般在空中消散,越是力量精純,越是消於無形,或成一抔土,或直接在空中消散。 而在海中的鮫人亦是如此。他們的力量來自大海,所以當身亡的那一刻,周身力量也都還于大海,他們會化成海上的泡沫,在無形中消散。 紀雲禾雖然不是鮫人,但她被他打上了鮫人的印記。只要長意將紀雲禾的屍身放入大海,海水便會奪去她這身體上的鮫人印記,或許還會將她化為泡沫。而只要印記消失,長意便不必再受這冰霜之苦。 但他不願意。 他以層層寒冰封住紀雲禾的屍身,將她沉在湖底,便是不願斬斷他們之間最後的聯繫。 紀雲禾可以走,可以放手,可以自由。 他不可以。 他偏執地要抓住這一絲毫無意義的聯繫,不理智,不明智,甚至可以說有些不管不顧。只因為…… 這周身的寒冷,讓長意在夜深人靜的夢裡,好似能躺在與她同樣的冰湖裡,好似還能聽見她在他耳邊啞聲低喚:「長意……長意……」 只是他臆想出來的這一絲熟悉的感觸,便足以支撐他在一夜更比一夜涼的刺骨寒冷中入眠。 長意走下床榻,腳踏在冰冷的地面上,他面上沒有任何表情,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出屋外,日光傾灑,照在他身上,他卻未曾感到一絲一毫的溫度。 這渺渺人間,山川湖海在他眼中都已無甚趣味。長意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聽過的,國師府的那個大國師要為天下辦喪…… 為天下辦喪…… 大抵也是這樣的感覺吧…… 因為再也無法感受這世界的美好與有趣了,所以蒼生傾覆,天地顛倒,也都與他無關。 「尊主。」又有其他侍從走上前來,長意轉頭看他,他這張臉與之前那個侍從的臉,在長意看起來差不了多少。侍從道:「前一陣子降於北境的馭妖師盧瑾炎與在北境的蛇妖發生了衝突,兩人動手,引起了馭妖師與妖怪的一次爭鬥,而今爭鬥已然平息,但雙方仍舊心懷不滿,尊主,馭妖師與不少妖怪而今都在我北境,此前人少,眾人也算齊心,而今從幾方馭妖地降來的馭妖師卻……」 「殺掉吧。」 長意淡淡地吐出三個字。 來人一怔:「尊……尊主?」 「鬧事者,誅。」長意留下這話,轉身便走了,徒留侍從在原處呆呆地看著長意的背影,一臉錯愕。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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