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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第六章 阿紀,不回頭

  「阿紀,夢裡的一切會過去,夢醒了,便也該讓夢過去。時間在往前走,春花秋月,年復一年,你也不該總是回頭。」

  圓月如盤,遍照河山。

  遠山覆雪,而近處的湖面皆被堅冰覆蓋,在月色下,冰面上透出幽幽的藍光,帶著清冷的美。

  湖面上,黑衣人獨自行走,一步一步,終於,他停在了一處,那一處與周圍的冰面沒什麼不同,但黑衣人將手從斗篷中探出,他雙手握著一柄寒劍,劍尖向下狠狠在冰面上一鑿,堅冰應聲而裂。

  他退開兩步,看著面前的堅冰慢慢裂開蛛網一般的紋路,露出了下方的湖水。

  斗篷之中的眼睛望向湖水深處,在幽深的湖底,仿佛有一絲微弱的光亮一閃而過。

  黑衣人眼中光華也因此微微轉動。他收起了劍,沒有任何猶豫,縱身跳下。「撲通」一聲,黑衣人潛入湖水之中,他往下潛去,速度極快,周圍的水將他戴在頭上的兜帽拉開,露出了他的臉來——林昊青。

  在月光無法照耀的黑暗裡,他向著湖底的微光而去,終於,他的腳踩到了底。

  他手中一掐法術,光亮自他指尖而起,照亮了四周湖底的景色,也照出了湖底被一層層深藍色「冰塊」所包裹的女子模樣。

  湖水太透徹,以至這麼一點光亮已經足以將她容貌照清,還有她臉頰上被那藍色「冰塊」一同包裹起來的「珍珠」。

  鮫人淚……

  林昊青蹲下身,再次以手中長劍刺向那藍色「冰塊」,劍尖所到之處,「冰塊」裂開,林昊青未停止用力,一直死死地往那下方刺去,直到他感受到自己的劍尖刺破所有包裹紀雲禾身體的「冰塊」,觸到她的腹部,再一劍紮下,劍尖微微一頓,似刺入了什麼東西裡面。

  他一咬牙,手臂用力,將劍尖猛地拔出。

  隨著劍離開紀雲禾的身體,那藍色「冰塊」似有癒合能力一樣,再次封上所有的縫隙,不讓紀雲禾的身體接觸到周圍的水。

  林昊青將劍收回,此時,在他的劍尖之上凝著一顆黑色的圓形物什,好似一顆結在紀雲禾身體裡面的丹藥。

  林昊青將那丹藥收好,負了劍準備離去,但眼角餘光再次瞥見了紀雲禾沉靜的臉上,那顆因一點微光就閃出足夠耀目光華的珍珠……

  從他的角度看去,這樣的紀雲禾好似永遠都躺在湖底哭泣一樣。

  紀雲禾喜歡哭嗎?

  從小到大,認真算來,一次也沒見過。她是個心極硬的人。

  應當是不喜歡哭的……

  ……

  湖心島小院被封了,長意再也沒有往那處去。

  他搬回了自己應該住的地方,馭妖台的主殿。北境本就事務繁多,而今大批馭妖師又降了北境,更增添了不少麻煩事。

  今日又有地牢的看守來報,說林昊青逃了,當時天剛擦亮,長意揉了揉眉心,擺手讓來人下去了。

  空明正巧來了書房,看見疲憊得一臉蒼白的長意,張了張口,本想問他幾日沒睡覺了,但又想了想,自己心裡也明白了。打從他把紀雲禾封入湖底那一日起,他就沒有閉過眼了。

  這個鮫人一刻也不敢讓自己停下來。

  「林昊青跑了,你打算怎麼辦?」空明最後開口,問的卻是這句。

  「抓回來。」

  「嗯,還有一事。」空明走上前,將一封信擺在了長意的書桌之上,他肅容道,「京師的那個公主約莫是真的瘋了。」他頓了頓,聲色透涼,「見北伐的馭妖師陣前倒戈,降了北境,她竟當真命人在幾條主要的河流源頭投放了大量的寒霜之毒。」

  此言一出,長意微微閉了閉眼,複而才轉頭看空明,一雙藍瞳此時因血絲遍佈,幾乎成了紫色。眼下黑影厚重,讓他看起來像是入了魔一般,有幾分可怕。

  「情況如何?」

  空明和尚搖頭:「很不好。河水帶著寒霜之毒一路而行,沿河有不少毫不知情的百姓飲水,寒霜對普通人無害,卻令不少有雙脈之體的幼兒中毒,不幸中的萬幸是,江河之水滔滔不絕,令寒霜之毒毒性稀釋不少,未致人死亡,卻……也害了他們一生。」

  長意伏在書案之上,默了片刻,握著筆的手微微攥緊,他深吸一口氣,繼而鬆開拳頭:「這麼多年,你對寒霜的毒性有所研究,雖無破解之法,但亦可緩解症狀,你可願南行……」

  「我便是來與你說此事的。」空明道,「我欲南行,即刻啟程,哪怕能解一個孩子的苦痛,也好過在這裡空坐。」

  長意點點頭:「嗯,我守在北境,你帶百人南下,救人之時,警惕朝廷之人。」

  空明點頭,轉身離開前,身形微微一頓,他看著書桌後的長意,在長意身後,是馭妖台主殿顏色深沉的屏風,他的一身墨衣幾乎要融入其中,唯有那銀髮與蒼白的臉色很是突出。

  「你也歇歇吧。」空明終於道,「而今再如何懲罰自己,也無濟於事了。」

  空明離去後,空蕩蕩的大殿裡,長意獨坐主位之上,筆尖在紙上頓住,不一會兒便暈染了一大片墨蹟。

  懲罰自己,也無濟於事……

  他哪裡是在懲罰自己,他明明只是不敢停下來。

  在他漫長的一生當中,紀雲禾出現的時間那麼短,而他與紀雲禾遇見的時間,更是短暫,但就是那麼奇怪,如此長的生命跨度,對比如此短的刹那相逢,她的耀眼光芒卻蓋過了他過去的人生。以至在她離開之後,長意竟然覺得自己一呼一吸間,都有紀雲禾的影子殘存。她像一個陰魂不散的鬼魂,時而在他耳邊輕輕地呼吸,時而在他眼前輕淺地微笑,還偶爾在他閉眼的瞬間笑著喚他長意。

  長意,長意……

  一聲一聲,笑中似帶歎息,幾乎將他所有的神志都要喚走。

  長意猛地放下筆,他有些忍無可忍地站起身來。

  「來人。」他聲音嘶啞地喚道,「今日巡城……」他欲起身走出門去,在站起來的這一瞬間,外面陽光照入大殿,長意眼前一黑,踉蹌一步,幾乎沒站穩身子。直到被他喚進來的僕從扶住了他,他才緩過神來。

  「尊主,你已經許久未曾合眼了,今日便……」

  長意擺擺手,從主座的臺階上走下,他走在朝陽初升的光芒之中,每一步,皆如拖著千斤鐵鍊,每一步,都讓大腦眩暈,但他還得走,一直走,不回首,不駐足,因為一旦猶豫片刻,他便會徹底迷失。徹底忘記,他這副軀殼,到底是為何還在這兒行走……

  ……

  又是一年春花開。

  杏花林間一個女童嬉笑著,左右奔走,一會兒在地上拔根草,一會兒在樹上摘朵花。

  女童雙瞳漆黑,笑聲爽朗,只是頭上冒出的兩個黑色耳朵顯示了她並非普通的人類。她脖子上掛著的一顆銀色珍珠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更將她的笑容襯得明媚了幾分。

  「阿紀。」一個女聲從杏林另一頭傳來,一襲藍衣的女子緩步而來。女童笑嘻嘻地一頭撲在女子身上,咧嘴笑著,仰頭看她,女子戳了一下女童的眉心,「怎麼是個這麼鬧騰的性子?以前可不這樣。」

  「思語姐姐,你和師父總說以前以前,我以前到底是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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