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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他們師出同門?」紀雲禾詫異道,「那他們的師父是誰?當初的無常聖者和如今的大國師,這般重要的兩個人,為何從未有書籍記載過他們過去的關係?」

  「這我就不知道了。這事啊,是當初空明和尚為了說服青姬說出來的。不過空明和尚也未曾料到青姬竟然喜歡甯若初,他只是以為當年甯若初作為最主要的那個馭妖師,主導了封印青姬一事,所以青姬應該最恨他,而甯若初死了,那青姬當然要找世上僅有的一個跟他有關係的人去報仇啦。但沒想到青姬根本不關心這些。她當時說,甯若初是她和這世界的唯一關聯,甯若初死了,她與世界就沒有關聯了。」

  紀雲禾有些感慨,隨後又望著洛錦桑道:「那你有什麼本事,把她拽到這紅塵俗世中啊?」

  「我能喝啊!」洛錦桑得意道,「青姬愛喝酒啊,和我一見如故!我倆見面就喝了兩個通宵,青姬就把我當朋友了。後來我和空明和尚走的時候,青姬答應我,為了這頓酒,願意來北境馭妖台幫我一個忙。」

  「你和空明和尚就走了?」

  「走了。」洛錦桑點頭,「回去又路過雪原,嘿嘿……」

  「……」紀雲禾揉了揉額頭,看洛錦桑這德行,也不知道該不該找空明和尚問罪了。她緩了下,繼續問道:「你們當初沒有帶走青姬,那……」

  是了,紀雲禾想起來在她被抓了之後,前五年的時間裡,朝廷的人也並沒有探到青羽鸞鳥的消息,可見那時候青姬是當真與長意他們沒有聯繫的。

  「那我也沒辦法嘛,雪三月走了,我又沒辦法綁著青姬去國師府救你,靠我自己,那更是沒戲了。我就只好和大禿驢回了北境,然後蹲在這邊,看著鮫人和大禿驢建立自己的勢力,收納流竄的妖怪還有叛逃的馭妖師,然後一切準備就緒之後,鮫人帶著我去找了青姬。青姬兌現了承諾……她幫我把大國師從國師府引到北境來了。」

  紀雲禾問道:「青羽鸞鳥如此厲害,為何不直接讓她和長意一起去京師,這樣說不定能鬧得朝廷好些日子不得安寧。」

  「我是這樣說的啊,大禿驢也是這樣說的,但是鮫人不是。」

  紀雲禾一愣。

  「鮫人說,他要獨自一人帶你走。」

  一句話,仿佛帶紀雲禾回到了那一夜的血光與烈焰之中,她在瀕死之際看到了長意,他帶她離開了那狹窄陰暗的牢籠。

  紀雲禾垂下眼眸。

  如果說把這一生鋪成一張白紙,每個情感的衝擊便是一個點的話,那到現在為止,恐怕從未有任何一個人能在紀雲禾這張白紙上,潑下這麼多墨點吧。

  紀雲禾苦笑……

  「真是個專制的大尾巴魚。」

  「可不是嗎!」洛錦桑還在紀雲禾耳邊嘰嘰喳喳地抱怨著,「你看看那鮫人,現在登上了北境尊主的位置,更是霸道蠻橫不講理了,他把你關在這湖心小院多久了,都不讓我來見你一面,是用我的面子求來的青姬幫忙呀!他可真是說翻臉就翻臉,半點情面都不留……」

  而所有的聲音,此時都再難鑽進紀雲禾的耳朵裡,她看著那扇屏風,又垂頭看了一眼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背,再次陷入了沉默當中。

  ……

  京師,國師府。

  房間內,窗紙、紗簾和床幃都是白色的,宛如在舉行喪禮。

  順德公主的一身紅衣在這片縞素之中顯得尤為醒目,只是她的臉上也裹著白色的紗布,從下巴一直纏到額頭上,露出了嘴巴、鼻子和一隻眼睛。

  她半醉半醒地倚在寬闊的床榻上,手裡握著一個青瓷壺。

  「來人!」她的喉嚨宛如被撕破了,「拿酒來!本宮還要喝!」

  身著玄鐵黑甲的將軍踏著鐵履走了進來。他走到順德公主面前,單膝跪下。他的臉上也戴著厚厚的玄鐵面具,在露出眼睛的地方,隱約可以看到他臉上燒傷的痕跡可怖至極。

  「公主,您傷未好,不能再多飲了。」

  「不能?本宮為何不能!」

  「公主……」

  「我什麼都可以做!我現在什麼都能做!我有師父!師父……」順德公主左右張望,未見大國師,那只露出的眼睛裡滿是倉皇,「朱淩,我師父呢?」

  「國師為公主研製藥物去了。」

  「藥?哈……哈哈……朱淩,來,我告訴你一個秘密。」順德公主湊到朱淩耳邊,帶著醉意嘶啞道,「我,不是先皇的女兒。」

  玄鐵面具後面的眼睛陡然睜大,朱淩震驚得愣住。

  「我,是先皇后與攝政王之女。」

  朱淩愕然。

  「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所以我從小謹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錯,母后認為我是一個錯誤,攝政王幾次想殺我,我害怕……」她啞聲說著,在朱淩耳邊哭了出來,「我怕……在深宮之中就那麼死了……直到師父……師父看見了我。」

  「他看見我了,所以我才成了真正的公主。他捧著我,我就被眾星拱月,我就是天之驕女,連我的弟弟,那正統的皇子也必須將帝位與我平分。但是……他不是捧著我,他是捧著這張臉。」

  她抓著自己臉上的繃帶,十分用力,以至露出了縫隙,讓朱淩看到那紗布之下潰爛的皮肉。

  「我用這張臉,得到了全部,如果我失去了它,我就會失去全部。可我的臉毀了……」

  她站在原處,忽然之間,像是發瘋了一樣,狠狠地將手中的酒瓶砸在地上。

  「這天下負我,我就要負天下!有人傷我,我就要殺了她!那馭妖師紀雲禾首當其衝!」

  朱淩看著她,也緊緊地握了拳頭:「公主,我願如你所願。」

  「不,我要親手殺了她。」順德公主轉過頭來,露在紗布外的眼睛泛著血腥的紅光,盯著朱淩,「紀雲禾被煉成了妖怪,所以擁有了她本不該有的力量。朱淩,我要擁有比她更強大的力量。」她走向朱淩,「你在牢中幫我擋住了烈焰,你和我一樣,被噬心烈焰焚燒,朱淩,我只相信你,我要你幫我。」

  朱淩再次跪於地面,頷首行禮:「諾。」

  ……

  翌日清晨,大國師拿著一盒藥膏走入順德公主的房間,剛走到床榻邊,順德公主就已經睜開了眼睛,她透過紗布,看著多年以來一直未曾變過容顏的大國師。

  「師父。」

  「嗯。」

  「新的藥膏,制好了?」

  「嗯,這個藥膏用了有些疼,但敷上月餘,必有奇效。」

  「師父,」順德公主啞聲道,「藥膏太疼了,好像要把我的肉剜了,再貼一塊上去。」

  而大國師的聲音並無任何波動:「能治好,那就剜了,再貼。」

  順德公主沉默了片刻:「那師父,我想要個獎勵,獎勵我忍受了這麼多痛苦……只為達成你的願望。」

  須臾後,大國師道:「你要什麼?」

  「你從未讓人看過的禁術,秘籍。」

  「好。」大國師道,「我給你。」

  順德公主聞言,嘴角僵硬地微微彎起,她看著大國師將她臉上的紗布一圈一圈地摘下,她不再看大國師,垂下眼眸,看著自己醜陋的手背。

  「謝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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