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與君初相識 | 上頁 下頁
八〇


  「我想抓著最後的時間,四處走走,如果有幸,我還能走回家鄉,落葉歸根……」

  「你不可以。」

  「……那也不算完全辜負了父母給的這一條命……」

  近乎雞同鴨講一般說完,紀雲禾有些力竭地往後倒去。

  她輕得像鴻毛,飄入長意的懷裡,只拂動了長意的幾縷銀髮。

  紀雲禾眼睛緊閉,長意的眼神被垂下的銀髮遮擋,只露出了他微微抿著的唇。房間裡沉默了許久。

  屋外飄起了鵝毛大雪,夜靜得嚇人。

  長意緊緊扣住紀雲禾瘦削得幾乎沒有肉的胳膊,神色掙扎:「我不許。」他的聲音好似被雪花承載,飄飄搖搖,徐徐落下,沉寂在了雪地之中,再不見痕跡。

  紀雲禾再醒過來的時候,還是深夜,屋內燭火跳躍著,上好的銀炭燒出來的火讓屋內暖意綿綿,而緊閉的窗戶外,是北境特有的風雪呼嘯之聲,這般苦寒的夜裡,不知又要埋葬多少這世上掙扎的人。

  可如今這兵荒馬亂的亂世,死了說不定反而還是一種解脫。

  紀雲禾坐起身來,而另一邊,坐在桌前燭火邊的黑衣男子也微微抬頭,瞥了一眼紀雲禾。

  紀雲禾面色蒼白,撐起身子的手枯瘦得可怕,在燭火的陰影下,凸起的骨骼與血管讓她的手背看起來更加瘮人。

  長意手中握著文書的手微微一緊,而他的目光卻轉了回去,落在文字上,看起來對坐起來的人無半分關心。

  紀雲禾則是沒有避諱地看著他的背影,打量了好一會兒,好奇地開口問道:「你在看什麼?」在他手臂遮擋之外,紀雲禾遠遠地能看見文書上隱約寫著「國師府」「青羽鸞鳥」幾個字。

  月餘前,從馭妖穀逃走的青羽鸞鳥在北境重出人世,讓順德公主吃下敗仗,險些身亡,大國師被引來北境,與青羽鸞鳥在北境苦寒地的山川之間大戰十數日而未歸。

  長意獨闖國師府帶走了她,殺了順德公主,火燒國師府,而後……而後紀雲禾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自打她被關到了這個湖心小院起,她每天看到的人,除了被長意丟出去的丫頭江微妍,就是偶爾在她樓下走過的打掃奴僕,當然……還有長意。

  奴僕們什麼都不告訴她,長意也是。

  此時在信件上看到這些詞,讓紀雲禾隱約有一種還與外界尚有關聯的錯覺,她繼續好奇地問長意:「你獨闖國師府,別的不說,光是讓順德公主身亡這一條……依我對大國師的瞭解,他也不會安然坐于一方。他可有找你麻煩?」

  長意聞言,這才微微側過頭來,看了一眼坐在床榻上的紀雲禾說:「依你對大國師的瞭解……」他神色冷淡,且帶著七分不悅,「他當如何找我麻煩?」

  紀雲禾一愣,她本以為長意不會搭理她,甚至會斥責這些事與她無關,卻沒想到他竟然切了一個這麼清奇的角度,讓紀雲禾一時無法作答。

  「他……」紀雲禾琢磨了一會兒,以問為答,「就什麼都沒做?」

  長意轉過頭,將手中信件放在燭火上點燃,一直等火焰快燒到他的指尖,他修長的手指才鬆開,一揮衣袖,拂散塵埃,他站起身來,話題這才回到了紀雲禾猜想的道路上——

  「這些事,與你無關。」

  果不其然,還是無甚新意的應答。

  紀雲禾看著長意即將離開的身影,道:「那這世間,還有什麼事與我相關?」

  長意離開的腳步微微一頓,沒有作答。

  紀雲禾便接著道:「長意,是不是就算我死了,你也會關著我?」她垂頭看著自己枯瘦蒼白的指尖,「你知道我最想要什麼,最討厭什麼,所以,你用這樣的方式來折磨我,懲罰我,你想讓我痛苦,也想讓我絕望……」紀雲禾笑了笑,「你成功了。」

  冰藍色的眼瞳顏色似乎深了一瞬,長意終於開口:「那真是,太好了。」

  留下這句話,長意的身影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屋內的炭火不知疲憊地燃燒著,紀雲禾也掀開被子下了床,她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外面的簌簌風雪便毫不客氣地拍在了她的臉上。寒風刺骨,幾乎要將她臉上本就不多的肉都盡數剮掉。

  紀雲禾在風中站了片刻,直到身上的熱氣盡數散去,她才將窗戶一關,往梳妝鏡前一坐,盯著鏡中的自己道:「雖是有些對不起他,但這也太苦了些。」紀雲禾說著,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那臉上的乾枯與疲憊怎麼也掩蓋不住,她歎氣道:「求長意是出不去了,在這屋裡待著,半點風光沒看到,身子也養不好,飯吃不下,還得吐血……」

  紀雲禾張開手掌,催動身體裡的力量,讓沉寂已久的黑色氣息從食指之上冒出來,黑色氣息掙扎著,毫無規則地跳動。紀雲禾眼中微光波動,看著它道:「左右沒幾天可活了,折騰一番,又有何妨?」

  言罷,一團黑色的星星之火自她指尖燃起。

  與此同時,在茫茫大雪的另一邊。

  大成國的都城,月色遼闊,都城之中正是宵禁時,四處肅靜。京師未落雪,但非常寒涼。

  國師府中,大國師的房間內,重重素白的紗帳之中,一紅衣女子噴出的氣息在空中繚繞成白霧。她躺在床上,左腿、雙手、脖子,乃至整張臉,全部被白色的繃帶裹住,唯留了一張嘴和一隻眼睛在外面。

  她望著床榻邊的燈架,一隻眼睛緊緊地盯著那火焰,她口中吐出的白霧越發急促,那眼神之中的驚恐也越發難以掩飾,她胸腔劇烈地起伏,但奈何四肢均已沒有知覺,絲毫無法動彈。她只得用力呼吸,喉嚨裡發出含混的嗚咽之聲。

  那一星半點的火焰,在她眼中好似燃燒成了那一天的漫天烈焰,灼燒她的喉嚨,沸騰她的血液,附著在她的皮膚上,任由她如何哭喊都不消失。

  她的皮膚又感受到了疼痛,痛得讓她的心靈都幾乎扭曲。

  直至一張男子清冷的臉出現在她面前,為她遮擋住了床邊的那一點火光。就像那天一樣,當他出現的時候,所有的火都被撲滅,他就像神明,再一次不管千里萬里,都能救下她……

  「汝菱。」

  順德公主稍稍冷靜了下來。

  師父……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