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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皮肉相接的聲音是如此沉悶,林昊青毫無防備,徑直被紀雲禾一拳擊倒在地,他張嘴一吐,混著口水與血,竟吐出了兩顆牙來。

  林昊青還未來得及站起身,紀雲禾如猛獸捕食一般,沖上前來,抓住林昊青的衣領,不由分說,兩拳、三拳,數不清的拳頭不停地落在林昊青臉上。

  劇痛與眩暈讓林昊青有片刻的失神,而紀雲禾根本不管不顧,仿佛要將他活活打死一樣,瘋狂的拳頭一直落在他臉上。

  終於,林昊青拼盡全力一抬手,堪堪將紀雲禾被血糊住的拳頭擋住。

  鮮血滴答,已經分不清是他的血,還是紀雲禾自己拳頭上的血。

  「紀雲禾。」林昊青一隻眼已經被打得充了血,這讓他看起來像一個真正的妖怪,「你瘋了。」

  從他的眼中看出去,整個牢籠一片血色,而坐在他身上,抓住他衣領的紀雲禾,在這片血色當中卻出奇地清晰。

  她目光中情緒太多,有痛恨,有憤怒,還有那麼多的悲傷。

  「你怎麼會變成這樣?」紀雲禾聲音萬分嘶啞,若不是在這極度安靜的地牢之中,林昊青幾乎不可能聽見她的聲音。

  林昊青躺在地上,充血的眼睛直視紀雲禾,毫無半分躲避,他像一個不知肉體疼痛的木頭人,血肉模糊的臉上,還帶著幾分笑意,而眼神卻是毫無神光,宛如沒有靈魂一般麻木,他反問紀雲禾,聲音也是被沙磨過般喑啞。

  「大家想要的少穀主,不就是這樣的嗎?」

  林昊青的話,讓紀雲禾的拳頭再也無法落在他臉上。

  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紀雲禾再清楚不過。

  便在紀雲禾失神之際,林昊青一把將紀雲禾從自己身上掀了下去,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血紅的眼睛往牆上一瞥,隨即笑出了聲來。

  「護法。」林昊青挺直了背脊,傲慢地看了眼坐在地上的紀雲禾,「鮫人開尾完成了。你要想與他相處,便與他相處就是。」

  林昊青捂著嘴,咳嗽了兩聲,並未計較紀雲禾打了他的事,自顧自開門離去。

  對他來說,第二局贏了就行了。別的,他不在乎。

  他只想贏過紀雲禾,贏過這個從小到大,似乎樣樣都比他強一些的馭妖穀護法。

  贏了她,就足以讓他開心了。

  紀雲禾的憤怒,在他看來就是輸後的不甘,她越憤怒,他便越是開心。

  林昊青帶著笑意離開了地牢,而紀雲禾看著牆上的長意,過了許久,才站起身來。

  鮫人開尾已經完成了。

  他赤身裸體地被掛在牆上,他擁有了普通人類男性的雙腿,有了他們所有的特徵,唯獨失去了他那漂亮的大尾巴——再也不會長回來了。

  紀雲禾握緊拳頭,咬緊牙關,狠狠一拳捶在身邊的地牢欄杆上。

  牢籠震動,頂上一張黃符緩緩飄下。

  而在黃符飄落的這一瞬間,牆上的人呼吸微微重了一瞬,極為輕細的聲音,但在寂靜的牢籠中卻是那麼清晰。

  紀雲禾深吸一口氣,將所有情緒都收斂,她站起身來,緩步走到長意身前。

  銀色長髮末端顫動,長意醒轉過來,他睜開了眼睛,還是那般澄澈而純淨的藍色。

  「長意。」紀雲禾喚他。

  她沒有把他從牆上放下來,剛開尾的鮫人,腳落地,應該會像針紮一樣地疼痛吧。她只是仰頭望著被釘在牆上的長意,靜靜地看著他。

  長意目光與她相接,看了紀雲禾許久,似才找回自己的意識一般。他張了張嘴,卻無力發出任何聲音。

  紀雲禾心中一抽,要鮫人開尾,最重要的條件就是鮫人心甘情願。如果鮫人不願意,即便給他喂再多的藥,將他的尾巴都剁碎,也不會開尾成功。

  紀雲禾猜都能猜到他們是怎麼讓長意開尾的。

  「他們肯定騙你了。」紀雲禾拳頭緊握,唇角微微顫著,「抱歉。」

  長意垂頭看了紀雲禾許久:「你沒事……就好。」他聲音太小,幾乎聽不見,紀雲禾是看著他嘴唇的形狀,猜出來的。

  而這句話,卻讓紀雲禾宛如心窩被踹了一腳般難受。

  她幾次張開唇想要說些什麼,但最後都閉上了。

  面對這樣的長意,她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的話,或者,他根本不需要她的安慰。

  他做了他決定做的事,這件事的後果,他早就想清楚了……

  又怎麼可能不清楚呢……

  「長意,我如何值得你……這般對待。」

  長意沒有說話,大概也是沒有力氣說話了,開尾這件事對他來說,是巨大的損耗。

  紀雲禾便不問了,她就站在長意面前,手中掐訣,指尖湧出水流,她指尖輕輕一動,地牢之中水珠落下,仿佛在下雨般,滴滴答答,將長意蒼白的身體浸潤,也清洗了這一地濃稠的鮮血。

  水聲滴答,紀雲禾垂頭看著血水慢慢流入地牢的出水口,像是要打破這死一般的寂靜,她倏爾開口。

  「林昊青以前不是這樣。」她說,「我最初見他的時候,他性格很溫和,對我很好,把我當妹妹看,我也把他當哥哥。那時他養著一條小狗,林滄瀾給他的,他給小狗取名字叫花花,因為小狗最喜歡在花海裡咬那些花,鬧得漫天都是花與葉。」

  紀雲禾說著,似乎想到了那場景,微微勾起了唇角。

  「他很寵愛花花,後來,沒過多久,林滄瀾讓他把狗殺了。他沒幹,挨了好一頓打,也沒幹。然後林滄瀾就威脅他說,他不把狗殺了,那就把我殺了,如果他不殺我,那林滄瀾就自己動手殺了我。」

  紀雲禾神色平淡,仿佛在講別人的故事。

  「林昊青就號啕大哭著把花花掐死了。」

  紀雲禾揮揮手,地牢中的「雨」便下得更大了一些。「那天是一個雷雨夜,他在院中掐死花花的時候,渾身都濕透了。但那條狗到死的時候,都沒有咬他一口……他難過得大病一場,林滄瀾就在他病著時,把花花燉了,喂他一口口吃了。他一邊吃一邊吐,一邊還要聽著林滄瀾的呵斥,罵他窩囊無用,嫌他婦人之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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