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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三


  蘇雲落自責又懊惱,疼痛越發厲害,斷斷續續道,「是我——蠢——不肯出教——累了阿卿——」

  她本已虛弱至極,加上情緒一激,話未說完已失去了意識。

  左卿辭看了她很久,氣息幽沉,忽然閉上了眼。

  如何能怪她,是他太自負,以為可以將一切控在掌中。

  他生性傲慢,何曾在意過旁人,心下有了計劃,卻不曾與她詳述,屢屢弄昏了省事。她不知究裡,兩廂為難,被逼得鋌而走險,中了毒還心心念念護著他——

  篝火寂寂的燃燒,他擁著昏迷的人,喃喃低語,「是我蠢,阿落可怪我?」

  起先,似乎只是有趣,漸漸的越陷越深,他忽然覺得自己變得那樣蠢,簡直不可忍受,冷下心想掙脫那些莫名的羈纏。青龍涎給了他一個機會,可當真正用掉了靈藥,他突然又開始後悔,一日比一日放不下。其實放不下也無妨,她的心思那樣簡單,哄回來並不難,誰想她一頭紮入了焚身烈火,縱是他來了西南,依然挽不住。

  原來命運是這樣難以控制,容不得半點輕謔。

  幽林中,微光映著蒼白清瘦的俊顏。

  蘇雲落的胸口微弱的起伏,無知無覺的昏迷,雙手雙足呈現出可怖的墨青,絲絲深痕宛如死亡的觸藤,沿著經絡一天天向心口蔓延,覆沒每一寸白皙的肌膚。

  ▼第112章 不相棄

  生不如死的疼痛漸漸消失了,也不再長時間的昏迷,蘇雲落不知道這究竟是好還是不好,與疼痛一起消失的還有對身體的感知,她覺得自己似乎變成了一截呆鈍的木頭,連眼睛都被左卿辭以寬葉遮系起來,說是怕光線刺傷了被毒力侵弱的雙眼。

  左卿辭做了一個滑筏,拖著她前行,白晝與黑夜不再有區別,弄不清過了多少天。她什麼也做不了,全靠左卿辭照應,一個養尊處優,毫無武功的人陷在蠻荒的深林,還帶著個不良於行的累贅,煩難可想而知,他卻從不在言語中顯露。

  她很想看他,可左卿辭不許她取下眼罩。偶然的一天,她的肢體似乎恢復了些許力氣,居然能抬起手臂,儘管仍然沒有觸覺,她還是很高興,趁著左卿辭去取水,偷偷掀開了覆在眼上的葉子。

  傍晚的時分,林中的光線柔和朦朧,像半舊的綃紗。

  蘇雲落試了半晌,緩慢的從蕉葉地墊上撐坐起來,這還是中毒以來的頭一次,來不及高興她就呆住了,傻傻的看著自己的身體。

  她已經不認得這具軀體,肌膚裂成了千萬片,裸露著赤紅而潰爛的肉,流出混濁的膿水,十根手指腫爛不堪,掛著絲絲縷縷的腐皮,連乘黃的藥人都比她更完整。

  蘇雲落木了很久,終於開始尋找,不遠處放著滑筏,堆著幾件雜物,還有一把折斷的腰刀,她費盡力氣爬過去,鈍木的手指剛剛抓住刀柄,身後有人上來將腰刀硬奪了過去。

  她知道是誰,卻不敢回頭,緊緊的蜷縮起來,恨不得鑽到泥地裡,將一身腐朽的爛肉埋葬。

  風是那樣安靜,沒有任何聲音來打破這可怕的一刻,身邊的人俯身將她抱起來,放回了蕉葉上。「別亂動,傷口不能沾上泥塵。」

  她縮著不敢抬頭,努力了很久才發出聲音。「阿卿走吧——我治不好了。」

  左卿辭的聲音和往常一樣,「你能坐起來,已經是在好轉。」

  好轉?好到最後變成一個力大無窮的行屍?她想哭又想笑,顫聲道,「你以前——說過最毒的藥,還有嗎?」

  左卿辭隔了好一會才道,「你想要?那就看著我。」

  她僵了很久,終於抬起臉。

  他還是那樣好看,只是輪廓瘦了許多,形容蒼白,一雙長眸幽暗如鬼。他望著她,慢慢解開臂腕上的綁帶,露出數道赤紅的傷口。

  他受傷了,她下意識的疼了一下。

  「最毒的藥是我的血。」左卿辭半跪下來,平視著她,「每隔幾日我會給你灌一些,你變成這樣,是因為血毒和蛇毒相爭,導致體膚潰爛,毒發於表。」

  她越聽越是驚駭,「阿卿的血——」

  「我幼年中毒太深,靈藥無效,師父以多種奇毒相克才活下來,連褐蟻都不敢沾的東西,自然不是什麼好物。」左卿辭說的很平靜,「你若一心要死,我也防不住,不過最好先想一想,可對得起我耗費這麼多血。」

  她顫抖起來,窒了許久說不出話,摞厲的傷口在他臂上分外猙獰,仿佛劃在她心上。

  左卿辭不再理會她,去河邊用大葉子舀來清水,替她沖洗傷口沾染的泥屑,「既然你已發現,眼睛也不必再罩上,記著不要看強光。」

  她的身體什麼感覺也沒有,覺察不到水流過的涼意,也沒有腐皮掉下來的疼痛,心口淒惋而絕望,「都變成這樣,何必還要——」

  她不能再說下去,否則就是輕賤了他的心血,可千百種悲苦在心臆激蕩,眼淚怔怔的掉下來。

  「我以前覺得世人多愚,執於一些無益的情感,反受其累。」左卿辭過了很久才道,將她鬆散的長髮挽緊,避免沾上膿水,「現在才明白是什麼滋味,哪怕你成了這樣,我依然不想放手。」

  林梢落下一線光,映在左卿辭清俊的眉骨上,照亮他安靜睡的面孔。

  獸亂唯一的好處是深林宛如被梳了一番,體型大的凶獸死傷殆盡,一路過來極清淨,人跡全無,完全不必再戒懼追兵。不過左卿辭還是很辛苦,早已不復翩翩公子的形象。

  即使在教內他依然是一身中原服飾,縱然天氣再悶熱,他也不會像昭越人一般短打。但經過密林的流離輾轉,他的外衫早已磨得稀爛,內衫撕了給她拭洗身體,玄明天衣用來墊了滑筏,修長的雙手遍佈淤紅的擦傷,鞋子也磨穿了,長髮以一根破布帶潦草系紮,僅剩半截布褲蔽身,與流民粗漢無異。

  蘇雲落覺得自己還是死了比較好,但既然他不許,唯有不死不活的吊著。近日肢體似乎靈活了一點,手指變得可控,讓她能做一些細微的小事。

  「在做什麼?」

  突然的聲音嚇了她一跳,手裡的東西嗒然而落。

  左卿辭微倦的揉了揉臉,起身走過來拾起打量。「草鞋?」

  她縮了一下,無意識的低頭,「沒有編好——弄濕了——我的手——」

  指間的膿水滴在鞋上,弄得多處濕痕,看起來頗有些噁心。

  左卿辭望了一眼,將鞋還給她,沒有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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