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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八


  金虛真人的聲音似天都雲頂的霧,淡而遠,「十年前各大派齊上天都,正是薄侯暗中挑動,他與蘇璿,本是結義兄弟。」

  走出幽暗的正殿,天光白的有些刺目,殷長歌穿過長橋,行過演武場,年輕的師弟師妹在凝神練習劍招,輕捷如靈鶴翻飛,他腦中還回蕩著适才獲悉的一切,忽然想起封賞盛儀之後,聽聞他提到結義,威甯侯失態的厲斥。

  一對親密無間的結義兄弟,因戀上了同一個女子反目成仇,甚至在一方瘋魔後依然不肯放過,暗中策動將之置於死地,該是怎樣一種深恨。

  事隔多年,這宿恨似乎又落在了蘇雲落身上。

  左卿辭那一句隱晦的暗示,他一直在想,能在她背上留下劍痕的人,究竟是不是他所想的那個人。如果那人還活著——

  他仰起頭看著灼目的驕陽,握劍的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遠遠回望了一眼正殿。模糊而沉重的懷疑被他壓在心底,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不曾對任何人言說,包括他最尊敬的師尊。

  如果——如果是真的,她這些年究竟做了什麼。

  飛賊成了一滴融入江河的水,渾然不見蹤跡。

  大張旗鼓的追緝失去了目標,持續良久終於低落下來,玄武湖別業附近監看的人也少了,一日午後,一封特殊的信遞被人遞來,同時還有一個黑黝黝的精鐵匣子。

  白陌一看信封的記號就接過來,將匣子抱入書房。「公子,蘇姑娘送來的。」

  信中僅有一張薄箋,沒有抬頭落款,廖廖幾個字顯然是倉促而就,左卿辭一眼掃過。

  明藤有信,數月即歸,此箱請君善藏,勿失勿忘。

  信箋在燭上一燎,輕飄飄引著了火,左卿辭將殘箋甩入筆洗,精緻的唇線呈出三分冷淡。威甯侯仍在,八方緝捕未平,她竟然棄了伏藏,前去追索赤眼明藤。那些藥像無邊誘惑的餌,足以讓她忘卻威脅,蠢頭蠢腦的撲過去。

  細細思索了一陣,左卿辭倒也不甚擔心,經雲夢一事,威甯侯有所忌憚,不致再輕易派出郎衛,就算設陷也不會遠離金陵,而箋上寫明需數月之久,必是位置甚遠,至於這箱子——他打量了半晌,指尖輕觸箱體,沉厚的精鐵隱隱透出寒意,頓時心頭一動,待撕去封印啟開,果然不出所料。

  箱子小而厚重,顯然是特別訂制,已經快置滿了。其中有玉瓶,也有錦袋玉盒,他逐一翻看,有些著實太過希罕,即使方外穀中的醫書也僅記載了形狀,頗是開了一番眼界。

  一枚異形果實,外層似赭色的魚鱗密覆,最頂端是鮮明的碧色,應當是傳說中的碧心蘭;另一枚通體發灰,散著奇異的香氣的塊莖應該是幽陀參;盛在一個圓肚玉瓶中的是地脈所凝的佛叩泉,尋常一滴已極為難得,她居然得了近乎一瓶;那塊份量極輕的軟粘黃膠必是風鎖竺黃;而長僅一指,通體如玉的藤狀物,大約是漢旌節;加上鶴尾白與錫蘭星葉,這一箱子正是她耗盡心血,用性命搏回來的靈藥。

  白陌看得眼發直,喃喃道,「這些東西她居然肯托過來?當真是信重公子。」

  左卿辭閃了一下眸,無表情的闔上了匣蓋。她會將這個送來,大概是前一陣風聲太緊,匿處盡被勘破,她即將遠去尋藥,別無可靠之人相托。

  至於信重,左卿辭淡諷的笑了笑,再是信重,也遠不如一個瘋子。

  ▼第77章 明月夜

  灼人的驕陽直投下來,曬得肌膚火辣辣的痛,長劍遠遠的落在地上,反射出的白光異常刺目。

  這一次門中較技,有多位長老在場評議,也讓同輩師兄師姐稍有顧忌,僅僅是擊飛了她手中的劍。對手已經利落的離場,她低著頭,慢慢拾起劍,耳際的議論又開始湧入。

  「……天資不佳,學了三年依然不成器,不堪造就。」

  「……習劍已晚,又心智愚鈍,難有大成。」

  刺人的議論一句句烙在心上,她聽得麻木,卻無法不去想,昨日才回來的師父是何種神色,在高高的看臺上見自己的徒弟這樣無能,會不會覺得恥辱。

  忽然一片衣袖替她遮住了陽光,抬起頭,她看見世上最親近的臉,與平日一般平和隨性,「比完了就好,師父今天弄了只羊,回去烤給你吃。」

  她的心頭忽然就酸了,一個字也說不出口,跟著師父轉身而去,將練劍場拋在後方。

  一名年長者從高臺追下來。「蘇璿,此女畢竟是胡人血脈,根本不具習劍的資質,將來只會辱沒師長,不如另收良材,我那裡有幾個根骨不錯——」

  「多謝長老好意,我懶散無狀,有一個徒弟已是誤人子弟,哪還敢再收其他。」她身畔的人說的很隨意,蘊著不羈的灑落。「她學劍不精,自然是我這師父之過,何況就算不成器又如何,有我在,必會讓她一生不弱於人。」

  最後一句還在耳際回蕩,蘇雲落睜開了眼。

  窄小的木船隨著海波搖晃起伏,她取下覆面的布巾,漫天的雲霞映入眼簾,深藍的大海無邊無際,衣上凝著乾涸的鹽粒,唇舌乾燥如火灼。她下意識的摸了一下裡衣,取出一個層層包裹的水晶匣,裡面一枝赤紅如珊瑚的短藤,滿布奇異的黑色斑紋。

  一切傷痛都被遺忘,她摩挲了許久才小心翼翼放回懷裡,轉為處理腿際的傷。敷帕浸透了滲出的傷液,她揭開看看,又覆了回去,嘴角不自覺的翹起來。

  左卿辭給了許多靈效的傷藥,小腿已經褪去了黑紫,不復撕心裂肺的痛楚。

  赤眼明藤在東海的蓬萊閣,那是一座孤島,最大的難處是入島與離島,她已經成功了大半,只需劃至海岸,安全的踏上陸地。茫茫大海上,辨別方向並不容易,好在她有一個出色的助手,灰隼雙翼一展,長唳一聲,從高遠的天穹滑過,她拾起漿,在暮色沉沉的大海上劃開,朝著飛鳥指引的方向駛去。

  漫天的星光熒熒爍爍,一如她心頭溢不盡的歡喜。

  藥已經齊了,她所牽掛的人會再度醒來,執劍君臨天下。

  那枚最璨亮的晨星,將重新回到蒼穹。

  適逢皇后壽辰,宮中設下盛宴於內庭歡慶,同時邀了數百皇親貴戚,重臣親眷。滿宮錦繡鋪陳,雲裳鬢影,笙歌陣陣,更在御花園內設了詩詠台、華燈閣,兼有投壺猜枚等遊樂,處處歡笑人聲。

  左卿辭本不愛這種場合,但這一次也恰逢晴衣生辰,他避過盛宴,到遊園時分才入宮,一襲簡雅的玉色錦衣,引來無數淑媛流連注目。

  「大哥!」一身淺粉宮裝的晴衣似一隻明麗的蝴蝶,相當惹眼,她等得心急,好容易見到翹首以盼的身影,喜出望外又忍不住抱怨,「爹爹不來,二哥近日當值也是忙得緊,我盼了大哥好久,怎麼這時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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