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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八


  沈曼青頓生尷尬,近日她頻繁與金陵淑媛交遊,晚間又有家中的姨嬸伯娘連番敘話,幾乎連獨處的時間都沒有,如何還有心思練劍。

  殷長歌問的很直接,「師姐已無心于劍,是打算嫁入世家,從此絕足江湖?」

  乍逢質詢,沈曼青意外而狼狽,她力持鎮定,「我並未作如此想,師弟何來此問。」

  殷長歌凝視著她,言辭句句逼人,「我與師姐同入師門,朝夕練劍寒暑不易,而今僅止數月,師姐已棄了舊習,大約金陵之安樂,遠勝過天都峰之清苦?」

  「長歌!」殷長歌一直待她尊敬愛重,從未如此鋒利的指責,沈曼青羞惱生怒,漲紅了面頰。「我廿載未歸,初回府眾多親眷往來,人情酬應纏身,疏了練劍確有不是,回頭自會去向師父請罰,不敢當你這誅心之責。」

  殷長歌凝視著她,尊貴明麗,珠玉盈身,儼然是金陵世家貴女,唯有那一身大方嫻雅的氣質,依然與昔時無二,他忽然軟下心。「師姐,你可知外界所傳紛紜,均道你與左卿辭有情?」

  沈曼青靜了一靜,她當然清楚,甚至也知道消息從何處散出。

  雙親辭世早,她自幼被傳克親寄養山上,多年來家中不聞不問。她以為此生終不過仗劍江湖,息隱山巔,誰知吐火羅一役後,靖安侯親子現身世人之前,她又蒙聖上詔中提及,國公府突然發現還有一個孫女。

  她儘管是國公府謫出,卻是摽梅已過。江湖女俠的名號聽來風光,並不合尋常世族擇媳的標準。靖安侯府為武將世家,大公子既已歸來,即使安華公主不喜,侯爺也必會想盡方法讓親子襲爵。而這位不諳弓馬,翩翩文弱的未來世子,正需要一個強悍的媳婦主理中饋。

  這一類的話府中的姨嬸伯娘說了無數次,她如何能對殷長歌開口,唯有勉強道,「都是些無根之謠,長歌何必汙了耳朵。」

  殷長歌看她的神情,澀然一笑,「是不是謠言,師姐心底清楚,左公子看似隨和,實則城府極深,若他有心於你,也不會明知你在金陵,卻無往來之意。」

  不等回答,殷長歌又道,「何況他與蘇雲落之間的糾纏,師姐在試劍大會上也是親眼所見,縱然尊長有結親之議,師姐又如何面對?」

  同門師姐妹爭一個男人,還是出自正道之首的正陽宮,怎麼看都難免淪為江湖笑談。

  沈曼青沉默,這些事她何嘗不曾想過,然而——

  殷長歌一言切中她心頭所思,「不錯,她是個胡姬,最多僅能為妾,可她畢竟是師妹,以師姐的清華,去和同門師妹爭奪公子的寵愛?忘卻師門教導,只為一個候門命婦的虛名?」

  「長歌!」她喝止了他,心亂如麻,竟是百口難辯。「你不懂,我——」

  她不願面對被人洞悉的窘迫,卻又說不出口,際遇和身份讓她處於一個異常尷尬之境。或者潛心修劍,安守黃卷青燈,孓然一身向隅求道;或者入世為婦,生兒育女終老家宅,放下叱馬江湖的夢想。

  她正青春,擇前者如何甘心,擇後者,以她的出身如何能嫁凡夫。家中遲來的熱絡雖為利用,又何嘗不是為她鋪了一條世俗之路。

  「明日我動身回山,至於師姐是走是留,全隨心意。」殷長歌等了半晌,見她久久說不出話語,漸漸的熄了心,「桃葉渡我是不去了,倒是有句詩不知師姐是否聽聞。」

  他停了一瞬,終道,「南望水連桃葉渡,北來山枕石頭城。一塵不到心源淨,萬有俱空眼界清。師姐的心與眼,所思所看,實在太多。」

  ▼第63章 半山亭

  刮了兩日北風,籠罩多時的霧靄突然散了,視野空前的清明起來。

  左卿辭所居的這幢別業依山而建,從地勢較高處望去,層層碧瓦飛甍,可眺玄武湖千傾煙波,積雪擁晴川,浮影融天光,山河盛色盡入懷中。

  左卿辭閑來無事,起興讓白陌在半山亭設了書案筆墨。邊角置著暖炭,配上香茗果盤邊繪邊敘。畫了一半或許是倦了,左卿辭收了笑,漫談閑敘也歇了。

  宅院凝雪未化,亭內炭火燒得極旺,甚至烘得人微微沁汗,蘇雲落將裘氅卸了,枕在美人靠上,取出雙蝶古鏡把玩。鏡中的眼睫又長了,她看了一會,隨手取過一把裁箋的細剪,正要修短,左卿辭傾身握住她的腕,拿開剪子丟在一旁,不輕不重道,「好端端的剪什麼。」

  他也在曲欄坐下,將她攬在懷裡,溫熱的手緩緩摩挲她的頸。俊顏仿佛在凝思,眉眼深遂,不知藏了多少心事。

  蘇雲落覺得他與平日似有些不同,「你心情不好?」

  「雲落在關心?」他忽然挑了一下眉,「這可是頭一遭。」

  分不出他是調侃還是輕嘲,她想看他的神色,卻被按住了後頸。他解開她的長辮,指尖恰到好處的揉捏,清悅的聲音轉開了話題,「喜歡這樣?」

  半晌,她輕輕嗯了一聲。以前從不知道,被人觸撫的感覺是這樣好,讓她全身鬆散,不由自主的伏在他膝上貪求更多。

  螓首斜斜的伏著,濃密的烏髮披滿薄窄的肩,一截小巧的耳垂從絲發中透出,白生生的惹人,左卿辭輕撚了一下,「過兩日我們離開金陵,去琅琊賞遊一番。」

  她略有點詫異,冬日裡誰都不愛在外奔波,他又是極講究舒適的人,「那邊有事要辦?」

  他的回答悠然閒散,「琅琊八景久有勝名,正好消冬,這個時節金陵無趣得緊。」

  她想了一想,「你不想回去。」

  顯然這場出遊是為了躲開年節必須回府的難題,左卿辭並不否認,「雲落這般聰明,對我的事知到了幾分?」

  她遲疑的沒有接下去,他心思多,既然從未言及,她也絕不會起意詢問。

  俊逸的臉龐半傾,左卿辭垂目一笑,「告訴你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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