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一寸相思 | 上頁 下頁
八五


  季書翰話最少,喝的最多,很快已有醉意,翟雙衡看不過去,「區區一個胡姬,季兄何以如此牽念,過幾日我與楚寄去花坊挑幾個清倌人送你,保管比那位更美。」

  季書翰搖頭,拍了一下朋友的肩,既是感激也是惋傷,「多謝翟兄,我已想開了,前一陣是我魔怔了,既然左公子眷寵,一味苦求反而於她無益,如今只想求證她別後是否安好罷了。」

  「不好又如何。」本是交好,翟雙衡也不避忌,潑了一瓢冷水,「公子地位在你之上,又對她護得那般緊,形如禁臠,豈容你接近。」

  楚寄早已好奇了多日,「你與她究竟有何過往,不妨說出來,假如確有曲折別情,兩心相悅,或許還能有一個勸解公子的說頭。」

  臉龐掠過一絲苦笑,季書翰望著朋友期盼的眼,終於陷入了回憶。

  在他十七歲那一年,祖母的壽辰為宗族之重,家中籌備的事務極多,親眷往來頻頻,他被一群表妹纏得不勝其煩,躲到了西園一角的偏亭。偏亭僅是地勢略高,周圍並無勝景,附近被劃為下役居所,那群鶯燕般多舌的表妹絕不會踏足於此,終於得以耳根清淨。

  他看了一會書,亭下經過了幾個彩衣少女,他記起小廝似乎曾提起家中買了一批舞姬伶人,瞧著確也是俏麗活潑,只是脂粉甚重,遠遠仍有低劣的香氣拂過。

  幾個女孩嬉笑著將一件東西拋入了院角的枯井,很快又結伴離去。他也未在意,半個時辰後又來了一個女孩,孤身一人在草叢與樹下行行覓覓,最終在枯井旁停下,想是發現了要找的東西在井底。

  他知道那口枯井極深,加上廢棄已久,井繩俱無,見女孩望了一眼四周,扯下系發的紅繩綁紮衣袖,側身坐上井沿,竟是要跳下去拾撿。他頓時心驚,立刻趕過去制止。

  ▼第60章 初心劫

  許多年後,他還記得那張雪白稚嫩的容顏,帶著輕愕仰起,瞳眸深圓,睫下生著一顆小小的紅痣,有一種讓人心跳的脆弱懵懂。一瞬間有什麼突然撞入了心坎,世界變得明亮而柔軟,一花一樹從此有了不同的色彩。

  他讓小廝取來長繩,從井底撈起了失物——兩枚拳頭大的彩球,綴著五色絲穗,是她演百戲時的用具,也知道了她的名字。

  小落。

  這兩個字盈在齒間,是那樣惹人憐愛,她是府中買來演百戲的胡姬,擅拋彩球和走繩。

  她連聲音都與尋常女兒家不同,低迷而柔軟,帶著三分齒拙的遲疑,格外可愛。這致使她頻頻被其他女孩取笑,越是如此,她越少開口,也不與旁人說話,愈發寂落而不合群,屢次受人欺侮。

  可他從沒見過她哭泣,更不會怨訴,也不會翼求他去懲戒欺淩者。她像一枚秀小的玉簪花,芬芳心口,隱秘而美好,安靜得讓人心疼。

  他情不自禁,越來越多的去往西園。有時她在練習拋球,有時在走繩,聽著教習的喝令在繩上翻躍,美妙的身姿軟若無骨,讓他迷眩神迷。管束這群伶人的是他奶娘的侄媳,豈會看不出少年的心思,常常找個由頭將她遣出,給了他接近的機會。

  「季兄太魯莽了,季府素來重視聲名,此女身份過於低微,私相授受又不避人,必會出事。」楚寄覺出不妥,忍不住插口。

  翟雙衡正聽得津津有味,頗覺煞風景,「去去去,一個年少,一個多情,我聽了都心動,何況季兄。事事拘謹,瞻前顧後,活著還有什麼趣味。」

  季書翰澀笑了半聲,良久道,「楚兄說的是,當時是我莽撞了。」

  她是那樣青澀,連躲避的意圖都不會隱藏,可他情思萌動,怎容她避退。不吃他帶來的小食,他當面拋入水塘;不接他送的東西,他當場摔卻;甚至連射禮時長輩所賜的翡翠扳指都險些砸碎,率性而忘形。

  最終,她收下了扳指,他握住她柔軟秀小的手,帶著難以自抑的心跳吻上她的額,那種清甜而迷亂的滋味,無數次輾轉入夢,一生都不會忘卻。他滿心計劃,等祖母壽辰過後將她要過來放在身邊,母親對他萬般疼愛,必會依從。

  季書翰帶著醉意的話語突然停了,翟雙衡聽得入神,忍不住催促,「後來如何?」

  楚辭心細,發覺季書翰神色有些不對,「季兄?」

  「是我害了她。」季書翰終於開口,忽然顯出痛楚的喑啞。「我自私妄為,卻不知許多事已落入他人之眼。」

  兩人相覷,楚寄猜測,「莫非她與季兄的私情遭人撞破,因此而被轉賣?」

  「我記得離祖母的壽辰還有十餘日,我與友伴出遊,暮時方歸,回來後去找她,才知道——」季書翰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艱難的說出,「她被打了二十脊杖。」

  兩人齊齊色變,一個柔弱的小丫頭受二十杖,這已經不是懲誡,而是要命了。

  翟雙衡激起了怒氣,「誰這樣狠,總該有個緣由。」

  季書翰飲了一杯酒,似飲下滿腔苦澀,「我一位表妹,對家母說在西園不慎掉落了一枚金鐲,隨身丫環又說見著胡姬路過,家母便令僕婦去搜檢,結果搜出了我送的翡翠扳指,以為我與她——」

  季書翰話語未完,兩人已然洞悉,季夫人必是以為愛子與胡姬生了苟且之事,傳揚出去汙了聲名,索性借著由頭打死。

  「我奔去探視,她脊背全是血,高燒無人照料——」季書翰的手顫抖起來,清晰的記得幾欲瘋掉的恐懼,可再是驚怒,他也僅是個少年,對尊長全然無能為力。「我在母親屋外跪了一夜,求著母親請個大夫,最後終於應了,等結束了禁足我再去尋她,已是人去屋空。」

  楚寄同情的替他斟了一杯,季書翰啞聲道,「我質問母親,母親硬說她是賊人的內應,我只能寄望她或許是被賣了。」

  賊?翟雙衡對這個字格外敏感,「為何令堂如此一說,當時季兄家裡丟了東西?」

  「那一陣江南鬧賊,母親以此為由推脫罷了。」季書翰豈容心上人遭疑,幾乎生了恙意,「雖然祖母壽辰期間確有遭竊,這又與她何關,她才剛受了責打,連起身都不能。」

  楚寄自然明白翟雙衡在推測什麼,出言開解,「季兄勿怒,上次也跟季兄提過,左公子身邊有一名胡姬頗有來歷,為劍魔之徒,真身是轟動武林的飛賊,若是——」

  「若她如此厲害,何必忍杖脊之刑。我倒寧可是這樣,也免了她顛沛流離,橫遭欺淩。」季書翰怒氣稍歇,苦笑了一聲,低鬱的聲音喃喃道,「她眉眼和當年一樣,看我的眼神也是——她還認得我——」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