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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


  左傾懷字斟句酎,「僅說是拜了一個山野師父,並未道出是什麼人。」

  一旁的侍女奉上湯藥,隨身的嬤嬤接過來送至案邊,婦人沒有理會,「聽說在涪州出了些不合禮數之事?可是真的?」

  這是在問試劍臺上的事了,左傾懷儘量小心,「是有些意外,大哥風采不俗,引得胡姬戲弄了一番。」

  這樣的回答顯然無法令人滿意,婦人端起藥碗,指尖搭在蓋上,冷淡道,「你翅膀硬了,什麼話都不愛說,是不是瞧著我半癱了,什麼也管不了,索性當我是個聾子。」

  左傾懷一身冷汗,立即跪下來,不敢申辯,「孩兒不敢。」

  婦人又疏淡的笑了,對著身邊的嬤嬤道,「這孩子怎麼說跪就跪,我不過抱怨一句,要教外人見了,只怕還以為他受了什麼刻薄。」

  左傾懷愈加不敢抬頭,「孩兒行事無方,母親教導自是應該。」

  婦人慢慢飲了藥,侍女們依序服侍清茶漱齒,拭手整衣,忙碌了好一會,最後又含了一片丁香,婦人才緩緩道,「起來吧,你若能領會,也不枉我一片苦心。侯爺近期似乎在為你們斟酌婚姻之事,你可有心儀的姑娘?不妨與我說一說。」

  左傾懷心一跌,捺住不安,「大哥的事為先,我還不急。」

  「你也不小了,可惜我身骨不佳,不然早該為你操辦了。」婦人眉宇微舒,威嚴稍減,顯出兩分慈和,「六王的嫡女年方及笈,不僅家世出眾,性子也是婉淑柔和,與你年貌相當,覺著如何。」

  六王?左傾懷暗中吸了口氣,試探道,「六王門第何等尊貴,孩兒只怕配不上。」

  婦人略現滿意之色,「你是侯府嗣子,將來是要襲爵的人,如何配不上,不必妄自菲薄,只要謹守本份,我自會為你徐徐圖之。」

  左傾懷默然,唯有低聲應是。

  「這些瑣事就無需勞動侯爺知曉了,先讓他回來,與那些山野人斷了糾纏,省得弄出笑話折損了侯府的聲名。」短暫的和緩消失了,婦人不冷不熱道,「靖安候府可不是沒規矩的地方,等人進來,我再細細教吧。」

  左傾懷辭出去了,婦人望著他的背影,目中透出厭惡和輕鄙。

  一枚長成的棋子卻有自己的心思,忘了身份和恩主,已然是最大的罪衍,婦人默然了一會,淡道,「候爺想薦他入光祿勳?替我擬書給皇兄,就說他還太毛燥,行事無方,適宜再磨一磨。」

  嬤嬤和聲應了,又稟道,「公主,依時辰該炙足了。」

  婦人的臉龐陰雲頓起,抗拒中帶著說不出的煩憎,最終還是點了一下頭。

  宮嬤揭開安華公主膝上覆的紫裘,錦繡衣料如霞光絢麗,奢華尊貴。隨著襪子褪去,露出婦人一雙養護極好的腳,兩名侍女擺上熏爐,用玉片挑出紫色的藥膏,炙化了抹上足底,又用燙熱的銀杵著力按揉。

  異樣的惡臭從炙軟的藥膏散出,安華公主痛得臉龐扭曲,五官猙獰,將身畔的小侍婢拉過來又掐又抓,小侍婢不敢反抗,更不敢出聲,疼得渾身顫抖。婦人猶不解恨,拾起銀針重重的戳她的手,鮮血飛濺出來,一應侍女垂首恍若不見,滿室唯有婦人的粗喘。

  足足炙了小半個時辰,侍女收了藥具,捧來銀盆為婦人沐足,小侍婢忍著淚跪行退出,地上的血也被迅速抹淨。更濃的熏香壓住了室內的惡臭。

  安華公主一身汗水淋漓,倚在榻上好一陣才回復元氣,侍女捧過銀盆,不知是否水溫稍異,婦人猝然厲斥,叫人將侍女拖下去責打,又抓過一旁的玉盞砸了個粉碎,眉間的煞氣駭得一屋子人跪伏於地,個個面無人色。

  僵了一刻,年長的宮嬤小心翼翼的勸慰,待公主容色稍倦,這才將下人斥退,細細的為婦人重梳髮髻,口中低勸,「公主受苦了,唯有這個法子能通暢經絡,不得不忍耐些許。」

  安華公主迫于病勢,日日與惡臭為伴,自覺連肌體呼吸都帶上了臭氣,越發燥怒,聲音蘊著激氣所致的尖銳,咬牙切齒道,「以前只是膝蓋疼痛,如今連腰下都動不了,越發嚴重了,宮裡的御醫半點用也沒有,真該砍了他們!」

  宮嬤閉口不言,梳發的手越發輕柔,不敢有一絲疏漏。

  安華公主數年前得了一種怪病,從足趾開始疼痛難當,寢食不安,宮中的御醫束手無策。雖然傳說江湖中有一處方外穀醫術精絕,可裡面的醫師從不出穀,又隔著迢迢山水,金枝玉葉的公主不可能冒險前去,唯有在民間遍請良醫。好容易重金懸賞覓來一張古方,按上載的藥炙之法施為,儘管炙的時候如萬針戳刺,炙過之後尚可維持數個時辰無痛。

  然而一日三炙僅能治標,壓不住足痹之疾向上蔓延,初時的不良於行已經變為必須倚榻斜臥,來日更不樂觀,加上每一天的施治如同苦刑,無怪公主的脾氣日漸惡劣,暴虐無常。

  ▼第58章 前塵債

  稱病多時的左卿辭終於見了一回客。

  在左傾懷看來,這位兄長不僅未現病態,反是俊顏生輝,風華更勝平日,眉梢仿似帶著三分輕訝。「雪後遊湖?這時節會不會冷了些。」

  左傾懷一肚子心事又無法言說,強作歡顏道,「大哥或許不知,金陵一地的景致,以雪後為最,畫舫以琉璃為窗,寒氣不侵,加上銀炭火爐,溫玉暖席,即使嚴冬也不致受冷。馬車就在府外候著,只等大哥登船賞景,邊敘邊遊,也算冬時雅聚。」

  左卿辭的視線收入對方的神情,微微一笑,居然應了。「既然傾懷如此美意,卻之反為不恭,你且在此暫候,容我稍事休整。」

  只要他肯去,左傾懷已經是額手稱幸,何況僅是小候,立刻如釋重負的應了。

  左卿辭轉回臥房,室溫驟暖,一個玉人擁著白狐軟氅,蜷在榻上研究半局雙陸,看的很認真,豐盈的墨發鬆散的披在肩上,狐毛邊緣露出皎白的足趾。見他歸來,她抬起睫,深目有一點恍然,「我知道你是怎樣贏了。」

  他笑而不語,走過去握住她的足趾,這幾天的藥水沃體極具良效,連凍傷的舊痕都消失了,觸手柔膩如軟玉。他的指沿著足踝一路滑上去,她大概覺得癢,踢開他又縮回狐氅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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