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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


  他太過俊美,一言一笑,一舉一動,無不是一種誘惑,看多了便心旌動搖。她以前不懂,直到此刻才明白,那是欲望——蜇伏在靈魂深處,受警惕的本能壓制,卻禁不住想侵奪佔有。然而這樣的綺思她說不出,只有道,「你太耀眼,身份又高,不是我能沾惹的人。」

  左卿辭低笑了一聲,「現在又如何?」

  她沒有開口,短暫的觸了一下他清俊的眉眼,很快又收回。

  有了肌膚之親又如何,他能給自然也能收。他是那樣捉摸不定,越被吸引越是難測,眼前衾枕相纏軟語謔笑,一轉頭風卷塵銷散去無痕。天際的流雲與潭底的濁泥,雖然同在一個世界,卻是截然不同的事物。

  深楚的瞳眸帶著情事後的迷茫,卻不見依戀,她的身體已經屬於他,心中仍有防衛。

  「雲落在想什麼?」長眸斂了一下,左卿辭語氣更柔,拉過她的指尖輕琢細吻,「還是說,怕忘了什麼不該說?」

  她不習慣這樣的親密,不自在的別開眼,緋紅漸漸從耳根暈上了瑩白的頰,讓人怦然心動,然而他是個冷靜的獵手,決意揭破她隱藏的秘密,穿透最後一層防衛。

  定了一下心神,左卿辭緩聲道,「不該說的,大概是你親愛的師父還活著,依然瘋的那麼徹底,甚至連自己的徒弟都不認得——」隨著話語,修長的指尖沿著她背部的劍痕一路劃過,在脊柱的凹陷處停住,兩指一嵌按得腰骨一麻。「險些要了你的命,是不是?」

  她險些彈起來,瞳眸中多了驚悸和脆弱,她清楚他猜到了許多,可他從不曾點破。在她的經驗中,這樣的直言相伴而來的通常是要挾。她的第一反應想逃走,可赤裸的身體被他禁在懷中,沒有一寸遁逃的空間。

  左卿辭漾起笑,藏往快意溫顏細語的安撫,「別怕,我不會說出去,我是想知道這麼多年你隻身一人,到底經歷了什麼。」

  那樣簡單的一句話,卻讓蘇雲落陷入了恍惚。

  從來沒人問過這個問題,她的嗓子突然哽住了,就像許多年前在極北的雪山尋藥,無盡的冰雪中擁著一隻幼熊取暖,那種厚重的溫暖壓在胸口,又酸澀,又寂寞。

  在天都峰的日子像一片孤獨的長夜,沒有人願意靠近她,一切冷漠而排斥,唯有一顆燦爛的星辰掛在天邊,成為唯一的光明,即使光亮如此遙遠,但只要存在,世界就不是一片荒蕪。

  她從未想過有一天,那顆星星會突然隕落。

  他也不催促,等了好一陣,她終於開口,低得幾乎聽不清,「十年前,師父出了意外,各大派齊上天都峰,門中決議要清理門戶。我偷偷下山,想先一步找到師父,讓他逃走。」

  她頓了一下,浮出一線苦澀,「那是我第一次下山,什麼也不懂,帶的一點銀子又被人騙走,等終於在洞庭湖邊尋到師父,他已經跟幾位長老交上了手。」

  一路是怎樣狼狽,蘇雲落已不復記憶,只記得閃電撕裂了長空,洞庭的天幕濃雲密佈,黑得如同暗夜,湖水激起連天高的巨浪,仿佛兇悍的蛟蟒在猙獰翻湧。「師父的樣子很可怕,長老們合力以劍陣絞制,最後三位長老受傷,師父也因重傷自堤岸跌落,被風浪捲入了洞庭湖。」

  一瞬間黑色的巨浪吞沒了熟悉的人,隨著敘述,她的身體僵硬起來。「我跳下去想救他,可是風浪太大,幾個時辰後才在一處礁岩上發現了師父,如果不是正陽宮功法獨特,真氣能自行護脈,只怕已經——」

  她有些說不下去,指尖一片冰涼,好一會才又道,「我用了所有藥,將師父的外傷穩定下來,四處去找大夫,稍有名氣的都去求過,沒有一個能診出師父神智昏亂的原因。直到一次聽說鄰鎮有名外來的遊醫極高明,大概是上天開眼,讓我遇上了鬼神醫,才得知師父竟是中了毒。」

  左卿辭忽然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假如當年未曾負氣出走,師父也未因擔心而跟綴出穀,一切又當如何。「你就這樣相信那張藥方?」

  她沒有半分猶豫,「只要還有任何一線希望,我絕不會放棄。」

  左卿辭不動聲色,「為什麼不廢去他的武功?尋藥並非朝夕之功,他根本無法控制自己。」

  「武學是師父的命。」她沉默了很久,垂下睫聲音微微發抖,「師父很好,人緣和聲望極高,可下山後我才發現許多人對他嫉妒而仇恨,因為他太耀眼。毒也不知是何人所置,只知道一定是出自最親近的人。」

  左卿辭緩緩撫弄烏檀般的長髮,放鬆她的情緒,「雲落不曾去探查到底是何人所為?」

  抑住喉間的哽堵,她澀道,「師父性情放達,交遊遍天下,我對他一無所知,這毒又聞所未聞,根本無從查起。」

  左卿辭的話語聽起來溫柔而憐惜,「這麼重的包袱,雲落一背十年,不惜聲名俱裂,不覺辛勞?」

  「很累。」她答了兩個字,隔了許久才又喃喃道,「可看師父還活著,就覺得什麼都值得。」

  長眸浮起一線輕諷,左卿辭淡笑了一下,又道,「你是如何做到讓他多年不為江湖所知,文思淵曾道你每年要湊齊兩千黃金,與此相關?」

  「我請了兩個人。」這般肌膚相貼,似乎什麼也藏不住,她遲疑了一刻,「天地雙老,地姥手中有天羅束,至柔至韌,夫妻聯手可以制衡師父的劍氣。」

  用盜來的黃金買得高手效命,換來時間走遍天涯尋藥,左卿辭終於解開了疑惑,望著懷中人美麗而不安的臉,他輕謔的調弄,「放心,我會替你守密,只要雲落這次多留幾日。」

  她怔了怔,抬起眼看他的神色。「在金陵也有人偷襲你?」

  一個吻落在她睫下的胭脂痣上,又印上柔唇糾纏良久,直到情欲漸燃,她整個身體都敏感起來,他才略微放開,低笑道。「因為你來得太少,僅有一夜遠遠不夠。」

  ▼第57章 金籠縛

  長髮松松的綰起,蘇雲落趴在浴桶邊緣,額上冒汗,露出的肩頸受熱氣蒸騰,加上滿桶黑漆漆的藥水一襯,更顯瑩白水嫩。

  藥力侵入肌膚的感覺並不好受,她神色萎靡,想睡又睡不著,忍不住道,「還有多久。」

  「這一桶秘藥貴逾千金,雲落連多浸一刻都不肯?」左卿辭笑吟吟的調侃,說是陪伴,倒似在戲謔她取樂,慢悠悠的拈起一塊鮮梨喂過來,「你受創太多,又從不曾調養,十年內必有痛患。不說別的,單是燕歸鴻的摧脈指已給你留了暗傷,一旦心絡再次受創,你就知道其中的厲害。」

  她對十年後的事不甚上心,只覺得這一刻渾身煎熬,咬入梨塊有氣無力的嚼了幾下。

  左卿辭似乎覺得極有趣,連書都不看了,時不時給她喂上一口果子點心。

  經脈仿佛被無數螞蟻啃齧,又酸又麻,秀眉越蹙越深,她忍不住輕哼一聲,「這滋味真難受,只怕蠍夫人的齧心蟻也不過如此。」

  左卿辭替她將散落的髮絲挑起來,俊目含笑,「再忍一陣就好。」

  一語言及,蘇雲落倒是想起來,「奇怪,江湖中為什麼有傳聞說蠍夫人是我殺的。」

  蠍夫人死在涪州城外的野林中,屍體數日後才被人發現,這女人長於驅蟲及毒術,武功算不上高強,加上為禍多年,死了不知多少人稱快。然而她曾自稱出身於詭秘與凶戾著稱的血翼神教,不管這些話是為震懾對頭還是顯揚身份,總難免惹來一些猜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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