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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


  如果是普通武器,此刻已經被斬為兩截,同為五大神兵的輕離僅是錚然一響,劍身依然完好。

  長鐮上挾著毀滅的力量,殷長歌被勁力掃中真氣逆行,險些嘔出一口血。若是吐出來或許還能緩一緩傷勢,他一心求戰,硬咽下去,五臟六腑說不出難受。

  「正陽天道九勢,我做夢都在拆這幾招。」可怕的壓力驟然止息,休葦厲笑,「今日就拿你祭我的鐮!」

  殷長歌有一種奇異的感覺,鐮影帶起的勁風讓他失去了聽覺,安靜得宛如一座空台,沉重的長鐮在休葦手中,如一枚輕盈的蘆葉,偏偏又有極端強橫的力道。

  他不知道當年蘇璿師叔是如何戰勝了這樣可怕的敵人,深斂一口氣,執劍的手換了一個古怪的握姿,輕離猝然迸出雪亮的星霜,劃出了一劍。

  天道無常,天心有憾。

  一別於之前的迅疾,這是殷長歌最慢的一劍,劍身濛濛如霧,竟然看不清形狀,隱挾風雷之聲。

  休葦前所未有的吃力,黑鐮仿佛被輕離劍吸引,竟然偏離了擊來的軌跡,他厲喝一聲,沉腕一擊,寬刃叮的一聲撞上了劍芒。這一招曾斷過無數武林人的武器,此刻卻如泥牛入海,勁力全失。刹那間殷長歌劍尖一顫,爆出九芒,如飛星突破鐮影而來,從極慢到極快,幾乎是瞬息之間。

  眼看休葦難以應對,他怒喝一聲,飛鐮驀的從中間分錯為二,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彎折而出,正中殷長歌的肋骨,震得他身軀飛起,跌落試劍台下。

  殷長歌感覺不到疼痛,一切變得輕如鴻羽,一刹那後,沉重感驀然襲來,半邊身體仿佛被撞得粉碎,已經完全不受控制。

  誰也沒想到黑鐮能有如此變化,人群齊齊驚呼,沈曼青接住了殷長歌,像托住一個易碎的寶物。她的眼睛紅了,牙齒止不住輕顫,一隻手扶住他的腰。如果不是角度受限,屠神未能擊出全力,殷長歌恐怕已命橫當堂,饒是如此,他肋際的骨頭也碎成了數段,被勁氣震裂的傷口血肉模糊,抖上去的藥粉完全止不住血。

  「師姐——」殷長歌想安慰,聲音喑弱的猶如衰蟬。

  這是天都雙璧之一的殷長歌最慘烈的一場敗仗,也是正陽宮的精英首次被打落試劍台。

  輕離劍落在臺上,散出寂寂霜華。

  休葦大踏步走近,拾起昔日宿敵的劍,呸的照劍身吐了口唾沐,縱聲狂笑起來。

  那一刹同時激紅的,還有軟帳中另一雙眼。

  左卿辭瞬間開口:「燕歸鴻在台下,出手你就脫不了身。」

  蘇雲落似乎什麼也沒聽到,她的心神已經被試劍台佔據,嚴霜冰封了深楚的眉睫,凝成了一種悚人的煞,三分似雪,七分嚴殺。

  左卿辭沒有攔,他清楚自己攔不住,加了一句,「一旦你戰死或被擒,蘇璿就完了。」

  這句話讓她側眸看了他一眼,這一眼有驚愕與警戒、遲疑與顧忌,最終全被濃烈戰意吞沒。

  「穿上這個。」左卿辭放棄了勸說,解開外衫脫下一件淡銀的薄衣,裹上她的身體。

  「玄明天衣,水火刀箭不入,但對碎魂鐮別硬扛。」左卿辭替她整衣,收緊軟甲的束腰,長眸深處映著她小小的影子,最後停了停,「別死。」

  蘇雲落神情鬆動了一點,仿佛第一次認識他,而後點了點頭,「我會還你,幫一下我師兄,別讓他死。」

  猶如一隻淩空掠起的飛隼,她義無反顧的投向了臺上。

  試劍臺上,屠神猶在狂笑,滿地血腥中忽然落下了一個影子,輕如片羽,不驚塵埃。

  一襲淺粉的襦裙,外籠一件銀色軟衣,姣美的身形更顯纖細,儘管素紗蒙去了半張臉,依然可見深目秀睫,雪膚雲鬢,竟是個年輕的胡姬。

  寂靜了一刹,台下轟然激起了議論。

  「胡姬?」屠神別了一下頭,頸骨發出一聲脆響,露出猙獰的笑,緩緩打量,「這是哪家酒肆失了管教,逃出來的歌姬舞姬?」

  胡姬看起來與血腥的試劍台格格不入,身法卻不容小視,屠神言語輕蔑,姿勢已在全神應待,扔下輕離劍,執鐮的手骨節突起,蓄力待起。

  蘇雲落一句話也沒說,頓足而起,一掠直擊過去。

  沈曼青在替殷長歌止血,無暇顧及臺上發生了什麼,直到人群中關於胡姬的字句轟嚷入耳,她抬眼一看,徹底呆住了。

  「師姐——」懷中的殷長歌也聽見了,抓住她的手,虛弱的聲音幾乎聽不清,「是她——扶我起來,我要看——」

  沈曼青回過神,眨去睫上的霧氣,聲音壓不住的哽咽。「別動,你傷的很重,斂氣靜心不要耗神。」

  「師姐——」

  一隻修長白皙的手代她按住殷長歌,左卿辭毫無笑容,話語奇異的讓人安定。「白陌取細針炙腰腹的要穴封閉血脈,秦塵喂殷兄服一枚天心膽,再取紫玉膏,回生散外敷。傷勢還有救,沈姑娘不必憂心。」

  沈曼青突然淚盈於睫。

  左卿辭沒有看她,他緊緊盯著臺上那個淡粉的纖影,在漆黑的鐮影中隱約閃動,隨時可能湮滅。

  ▼第50章 一寸相思

  無論對手是誰,屠神都不會有半分容情,他蜇伏太久,恨意太深,誓將擋在面前的一切斬為碎塵。

  沉重的長鐮張狂飛舞如黑蛟,每一下足以讓胡姬筋骨碎折,漫天暗影吸去了光,越發顯出她肌膚的白。淩厲的氣息侵人髮膚,攻勢如急風驟雨,然而無論如何也咬不到她的半分衣角,她的起落轉折有種奇特的韻律,宛如一隻空靈的游龍,極盡精妙,極盡從容。

  忽然間鐮影一收,屠神停住手若有所思,橫蠻的臉肌抽了一下,一個字一個字宛如鐵斧鑿出,「蘇璿是你什麼人?」

  胡姬沒有回答,台下無數人聽見,驚訝的相詢,議聲漸漸大起來。

  緩坡上的軟帳內,在蘇雲落現身時已覺得不可思議的琅琊郡主脫口迸出了一聲驚呼,身形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目不轉睛的盯緊了她。

  薄景煥也怔住了,眉心無意識的深蹙,似一道怵人的刻痕,同樣仔細打量著臺上的胡姬。

  「比起剛才的小子,你的身法更像他,是他的徒弟?」屠神陰戾的笑,宛如餓狼見到了血食,「連武器都不帶就來送死,很好。」

  殷長歌看得大急,緊了一下手,喘息中帶上了咳嗆。

  獰笑未完,屠神猝然覺得眉際一癢,伸手一撫竟然觸到了一縷鮮血,一道細細的裂傷從頂心至髮際,這樣輕微的傷勢幾乎不足道,卻來得異常蹊蹺。

  屠神受傷了,人群興奮的議論起來,又禁不住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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