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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


  琅琊郡主不甚在意,「我一介閨中女子,與人無尤,想來不會遇到什麼紛爭,倒是江湖風險難測,蘇姑娘要多愛惜已身,碰上什麼難處也可與我言說,就當多個朋友也好。」

  琅琊郡主越是大度,蘇雲落越是無地自容:「我身為胡姬,自知卑微,不敢與郡主相交。」

  琅琊郡主稍怔,隨即展顏一笑,「蘇姑娘不妨告訴我,胡姬與漢女有何不同。」

  蘇雲落默然無言。

  「我有一位朋友曾道,人所謂異族異貌,同樣是上天所生,何分高下,何謂尊卑,偏偏世間多歧見,但凡不同便欺淩排擠,最是可笑,我一直深以為然。」琅琊郡主歎息了一聲,抬手理了理她鬢邊的細發,流露出真切的憐恤:「然而眼下世情偏狹,非一時所能扭轉,蘇姑娘受累了。」

  蘇雲落抿住唇,深深的垂下了頭。

  既然不必再與文思淵交易,郡主又大方相贈,這面鏡子真正屬於了她。這般精緻珍貴,卻不曾挾帶任何利益與交換,唯有溫暖的關懷。

  她不記得有什麼真正屬於自己的珍物,這枚鏡子就如每個女兒家的玲瓏細巧的妝鏡,看一次就多一份歡喜,幾至愛不釋手,她忍不住輕語。「郡主對所有人都這樣好?」

  回程的馬車轆轆駛動,左卿辭在車內支頤思索,冷眼旁觀,心底也存瞭解不開的疑惑,「郡主生性溫婉和善,但並非無度,通常對外人僅是淡然有禮,大概真的與你投緣。」

  鏡中映出一雙明亮的深眸,這與常人迥異的眉眼曾讓她遭受無數次輕鄙,今天卻被憐恤相待,她不由自主的低喃:「她真好,和師父一樣。」

  「難道我對雲落不好?」這句話聽得左卿辭頓生不快。

  她的心緒有一半在神遊:「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俊顏似笑非笑,左卿辭的語氣多了一分危險。

  「郡主無所求。」她不假思索,大概自己都未覺察在說什麼,「也不是為利用,我對她沒有任何助益和價值,又是個胡姬,她依然那麼好。」

  不過幾句真誠軟語和一點善意的饋贈就讓她這樣愉悅,左卿辭冷冷的想笑,可不知什麼緣故,刺詰的話到嘴邊又停住了。

  瑩白的臉頰還殘留著紅潤,帶著不敢置信的小小歡愉。她摩挲著那一面銅鏡,將額頭抵上去,仿佛借著鏡面的冰涼來平息情緒所致的熱度,眼角的小痣被深睫掩住,唇角有一絲拘謹,連欣喜都顯得誠惶誠恐。

  左卿辭忽然想起少年時在簷下的一隻蝸牛,長久的乾旱之後偶然得了一點露水,小心翼翼的沁潤著觸角,那樣笨拙而珍惜。

  馬車顛動了一下,他再沒有開口,靜靜的看著她。

  ▼第48章 誰為雄

  對蘇雲落而言,近日的左卿辭似乎有些細微的不同。

  斂去了時不時的刺諷,他變得更有趣,也更耐心。邀她品鑒涪州風物及美食,展露烹茶的技巧,配上鮮甜的瓜果及形式精巧的點心,讓每一日閒適而風雅。持續數日的談敘,他不再觸及任何令她警惕的話題,純粹溫柔的陪伴。蘇雲落漸漸鬆懈了心神,以至一次他拉過她的手,她居然忘了躲閃,由著他研看掌紋。

  他略低著頭,挺直的鼻尖如玉,長睫呈現出誘人的弧度,溫潤的指尖劃過她的手心。說了什麼她完全不曾入耳,異樣的熱癢順著肌膚蔓延,她突然間口舌乾燥。

  他漫然而談,薄唇輕動,時而泛起笑,讓她無由的想起那夜迷亂的吻。她越來越不敢看他,又忍不住在他未曾覺察的時候偷眼相窺。

  歡謔的語言、親昵的姿態、細緻的觀察瞭解。他像一個耐心十足的獵人,不慌不忙的布網。

  然而試劍大會傳來的意外,打破了所有計劃。

  昔年名噪一時,殺人無算的屠神休葦,在沉澱多年後捲土重來,在試劍臺上震驚了全場。

  當日逍遙神龍、無雙劍、林大先生,亡。

  三場死了三名高手,一人割喉、一人斷肢、一人開膛破腹,血染劍台,場面極為慘烈。

  入夜的涪州城不復熱鬧喧囂,少了鬥酒劃拳的呼喝,江湖客們意氣消沉,場面一片低迷。

  公開較技有勝有敗不足為奇,這般血腥的殘殺卻是極為少見,聽著外廂傳入的議論聲,觀戰歸來的殷長歌神情沉鬱,劍眉有一抹壓不住的恙怒。「如果不是碎魂鐮,屠神豈能如此囂張!」

  異地重逢,這一場邀聚本是左卿辭提議,不巧撞上了試劍大會生變。沈曼青同樣心思沉重,但較師弟更為冷靜,「碎魂鐮是奇門長兵,對敵時已占了優勢,屠神力勇,將長鐮使得迅疾如風,尋常應對難以奏效,加上鐮口沉厚鋒利,屢屢斬斷對手的兵刃,三人皆是因此身亡。」

  誰也無法忘記那柄黑色長鐮揮掠的景象,霸悍無匹,當者披靡,悶了半晌殷長歌恨聲道,「師姐可有破解之法?」

  沈曼青尋思了半晌,輕歎一聲:「我想不出,那件兵器確實太過霸道,有道是一寸長一寸強,就算以同類重兵相抗,也難及他的靈巧,除非技藝遠超其上,當年——」

  簾外有人激聲而起,充滿憤慨:「都怪蘇璿當年不曾一劍砍死他,留下這賊子今日猖狂!」

  靜了片刻,簾外譁然響起了議論,眾口噪雜,盡在談論同一個名字。

  殷長歌的臉僵了僵,握杯的手一緊,在雅座內仰首而飲。

  沈曼青對著左卿辭勉強一笑。「公子見笑了。」

  聽了片刻外廂的議論,左卿辭約略了然,「休葦曾與令師叔有宿怨?」

  殷長歌快言直道。「不過是師叔的手下敗將。」

  沈曼青嗔了他一眼,解釋更為細緻,「師叔早年曾與休葦一戰,將其折於輕離劍下,休葦重傷敗走,從此銷聲匿跡,江湖中多半以為他已經死了,誰料竟在這裡重現。」

  「難啊!」又一個蒼老的聲音自簾外傳入,有深深的惋惜,「你們可知那碎魂鐮專克刀劍,鐮刃以異鋼打造,鐮柄是百年玄金木所制。鴉九曾道這是他所鑄造的第一凶兵,落入屠神這惡徒之手,更是如虎添翼。」

  見左卿辭側耳傾聽,殷長歌出言釋疑,「那是百機老人,他曾與神匠鴉九交好,今天許多人向他打聽碎魂鐮的破解之法,他可好,說要以兵器相破,除非第五件神兵出世,誰知道那是什麼玩藝。」

  左卿辭微微動容,「第五件?不是說僅有四件神兵?」

  殷長歌搖了搖頭,「鴉九臨終前鑄成了最後一件,聽說樣式十分奇特,迥異尋常,可惜隨著神匠身故下落不明。」

  沈曼青所思的方向又不同,「其實到了師叔的境界,已不受器形所制,也無所謂神兵,只怪我們學藝不精。」

  仿佛觸動了心臆,殷長歌盯著沈曼青,忽然道,「師姐,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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