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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左卿辭不動聲色的收入眼底,「為什麼做飛賊?」

  她的話語又低又輕:「我想要金子,別的什麼也不會。」

  左卿辭有一分好奇,「你到底需要多少金子,臨行前不是已得了一半?」

  蘇雲落猶豫後才道:「已經用完了。」

  尋常人一生受用不盡的金銀轉瞬即空,如此揮霍,無怪收不了手,左卿辭心下起疑:「從吐火羅王廷秘庫裡取的珍寶也用完了?」

  她錯愕的瞪著他,警惕之色幾乎溢出來,好一會道:「你怎會——」停了一刻她緩過神,終是認了。「我確實進了秘庫,可東西未能帶回中原。」

  這確是出乎左卿辭的意料:「為什麼?」

  「碰到一群精銳的追兵,把珍寶散了借著混亂才沖出來。吐火羅王追得太緊,能保住命就不錯了。」她的語氣略微遺憾,但沒有過多的惋歎。

  「好容易開了重重秘鎖盜出來,竟又被追回去,平白空忙一場,原來是被我們牽累了。」左卿辭含笑輕謔,話中蘊著幾許揶揄,「假如那些珍寶還在,雲落只怕也未必會來此。」

  這個人似乎能看透一切,她沒有否認,「我有急用,等不了。」

  「抱歉,是我過於輕率,致使雲落傷情加重。」左卿辭溫文的致意,語氣歉疚而誠摯:「不過確實有需要雲落襄助之處,傷癒之後不妨重新考慮,酬金盡可隨意。」

  俊美的臉龐神色溫雅,言辭柔軟,道出的請求幾乎讓人難以拒絕。

  可是蘇雲落沒有看,她垂下睫,指尖輕觸陳舊的鼓柄,「確實無暇,請公子另選高明。」

  端謹自持的正陽宮偏偏教出了一群性情各異的弟子。

  劍挑天下的蘇璿,率直意氣的殷長歌,聲名狼藉的蘇雲落——

  正陽宮的棄徒,蘇璿唯一的弟子,是個沉默少言,從不露真容的女人。那雙異常乾淨的瞳眸所泛起的戒備與惕慎,真是相當有趣。

  左卿辭將手上的藥草配完,交給白陌:「這味藥工序繁雜,一不留神就敗了藥性,仔細盯緊了。」

  藥草中有幾樣貴逾百金,價值不菲,白陌應下後不解的詢問:「冰華承露藥性易散,難以久置,公子確定要煉這樣多?」

  放下卷起的寬袖,左卿辭漫然收攏藥具:「她背上的傷口過於深長,又裂傷數次,要減輕疤痕必然用量極多,怎麼可能久置。」

  白陌呆了呆,一句話險些順嘴冒出來,好在及時回神忍住了。

  左卿辭淡掠一眼,清楚隨侍在想什麼,並不解釋。

  待藥煉好,蘇雲落的劍創也已收口,長出了嫩紅的新肉,左卿辭審視傷處:「外肌已合內裡未愈,此時最是關鍵,我新制了一味藥,正宜今日施用。」

  蘇雲落沒什麼反應,她習慣了將自己當一個死人。然而她沒料到這一次他並未以角板敷塗藥物,伴隨著一股清雅柔馥的香氣,一隻修長溫熱的手直接觸上來,她的背肌立刻僵硬了。

  她分明感覺到他的指尖蘸著涼沁沁的藥液,從後頸到背脊直至凹陷的腰弓,一寸寸在肌體上緩慢的揉捏,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戰慄從指下泛起,撩動心靈燥熱難安。

  她俯臥多時身體僵麻,被按一按應該是極舒服,可這樣的摩挲卻讓她不自覺的繃緊了想躲避。他停了一下,取過藥瓶又傾倒出一些,白皙的指尖染著金黃的藥液,看起來異常悅目,隨後指尖落下來,奇異的靡軟從指下滋生,逐漸蔓延至每一根神經。

  她不清楚藥的好壞,只覺忍無可忍,聲音都有些啞了。「還是用之前的藥吧。」

  「莫非敷塗的時候雲落有些不適?實在是傷口太深,不用此藥將來極易再度裂傷。」左卿辭不緊不慢的觸弄,唇角微笑更深,語氣宛如平常,「我也知男女授受不親,奈何此藥必須輔以特殊手法才能讓藥力滲入,唯有不拘了,想來雲落久經江湖,不會在意些許小節。」

  心神越來越燥,身體深處仿佛有異物在騷動,她無心留意他在說什麼,甚至不知自己究竟是怎麼了。眼前一片模糊,肌膚開始發熱,她的呼吸越來越重,險些忍不住呻吟。

  左卿辭不動聲色的觀察,榻上的人瞳眸水光瀲灩,氣息急促不安,像一隻按捺不住想逃的獵物。這讓他十分滿意,為了避免挑弄過度導致前功盡棄,他換了一種手法:「雲落可知此藥何名?」

  她無心聽他說什麼,只覺得難耐的異狀突然退了,儘管背上的手仍在按捏,卻不再有令人刺激不安的魔力。

  左卿辭娓仿佛隨意而談,娓娓道來:「此藥采三百年以上的雪參、七十年以上的靈芝、輔以赤火棘、服常子、指星木、楮實等藥材秘制,名為冰華承露,去毒生肌極具神效,依雲落目前的情形,大約用上八九瓶也就痊癒了。」

  一長串話語說完,她終於清醒過來聽出了重點,靜默了一會道,「此藥價值幾何?」

  「不過一瓶百金而已。」又一泓冰涼的藥液抹上脊背,左卿辭輕描淡寫。

  空氣一片沉寂,半晌後蘇雲落開口,「上次提到的那樁請托,是要做什麼。」

  一言入耳,斜挑的長眸瞬時漾起了笑意。

  ▼第31章 試劍會

  鋥亮的鏡面映出了赤裸的背,蘇雲落側過頭觀察,傷痕斜斜的落在背脊的肌膚上,像一道朱砂色的畫跡,指尖撫過異常平滑,完全不見最初的猙獰。她受過許多傷,從不曾癒合得如此完美,左卿辭的藥儘管古怪又昂貴,確實極具靈效。

  合攏衣襟,蘇雲落看向榻邊平置的一套女子衣裙。

  躊躇半晌,她抖開穿置妥當,輕軟絲滑的衣料覆上肌膚,感覺陌生而不慣。她的目光掠過鏡中那張少年的面龐,翻開了使人從指定的地點取來的包裹。

  白陌在門外叩了叩,門內停了片刻,傳出一個女聲。「稍待。」

  聲音全然陌生,白陌一時沒會過神,當是有外人侵入,指下卡嚓一聲震斷門栓,踏入了屋內。

  夏日的陽光透過窗紙,映得屋裡半明半暗。

  案前坐著一個人,細白的指擎著筆,正安靜的對鏡描容。

  漆黑的長髮遮去了眉睫,露出半張朦朧的側顏,她的臉頰呈現一種半透明的白,鼻尖挺秀,頷線清晰優美,緋色的唇上凝著一點光,室中盈著一股靜謐專注的氣息,異樣的輕柔。

  混入人群就找不著的飛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從未見過的女人,白陌怔住了。

  女人依然凝視著鏡面,唯有話語傳過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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