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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十六、變奏

  蔚藍推開門,安靜轉過臉來。他穿著棉睡衣,居家得不像身處寺院,見他們進來他臉上沒有驚愕。

  他向他們笑,有點孩子氣地說,還是給你們找到了。

  電腦上,靜冥幽客的QQ頭像在閃動。

  安寧點了一下。

  她在問:忙啥?好久沒見你在線了。

  安寧回:家裡有點事,沒空哪。

  她回:給你好消息。

  他想有什麼好消息呢,他瞥了一眼自己衣袖上的黑紗,回:?

  她說:你的專場呀。

  他沒明白,回:我的?

  她回:獨奏專場,音樂廳版和實景版,我可沒忘。

  他想起來了,是有那麼一個晚上跟她聊過這個,還聊得很High,而如今提起好像很遙遠了。他回:這個呀。

  她回:城東舊廠房,我和我舅舅談過了,他已答應,作為他房產項目的啟動推廣活動。如果需要費用,他出。

  他覺得她真好心,他回:這多麻煩。

  她回:呵,舉手之勞,因為創意好,舅舅也確實需要,費用估計也花不了多少。

  他回:謝謝,你費心了。

  她回:呵,這是你在幫他的忙。

  曾經想像過的廢墟實景,在此刻安寧的心裡好像失去了將其還原的意趣。他回:過一段時間好嗎?最近有點累。

  她回:嗯,還有哪,作為地產推廣活動的「雙響炮」,還將在音樂廳辦一個正規專場,你的獨奏專場,他公司冠名,費用由他出。

  她的興奮從線上傳遞過來。她說:已經談好了。

  他愣了一下,回:這麼厲害,你。

  她回:好不好呀?

  他回:有些凌亂了。

  她回:呵,我也凌亂了,因為太高興了。

  這消息如果是兩個月前得知,他不知會有多麼高興。而現在,好像沒了力氣。

  他回:最近太累,我得想一下。

  她回:這不急,我們慢慢構思,一鳴驚人。

  他想了一會兒,回:呵,其實上周我已經辦過專場了。

  她回:在哪?你怎麼不喊我。嗚嗚。

  他回:明晚有空嗎,我想請你吃個飯。

  她回:OK。

  安寧和許晴兒坐在湖畔的伊灣咖啡館。落地窗外是一大片湖水。綠色沙發,深棕色北歐簡潔風格桌椅,咖啡芬芳,碧蘿青翠欲滴。一個多月前的夜晚,同樣的座位上,安寧和媽媽坐在這兒。而現在安寧在給「靜冥幽客」許晴兒講他自己的專場。他說,在我們的老屋,我給我媽開了一個專場。今晚不是週末,咖啡館裡人影稀疏,他感覺媽媽在虛空中看著他,看著他面前的咖啡、藍莓芝士和女孩。

  許晴兒的眼睛裡有淚水。那冬夜長笛飄揚的場景,在他簡潔的描述中令人心碎。

  而他自己說著說著就有些恍惚,人這一生的節奏真是不可思議,上一次與媽媽坐在這兒時,雖已知道了她的宿命,但可想不到自己還會有這樣一場只為她獨奏的音樂會,而在有過了這樣的刻骨銘心後,內心好像已有過了峰值。至少在現階段,其餘的形式,無論劇場版還是實景版,都無法抵達他內心的需求。

  安寧今天請她來,一是表示感謝,二是想說,不用張羅了,至少在現階段不用了,自己已經用力,心裡也已平靜,不是嗎?專場不是已經開過了嗎?還有什麼比得上這個呢?

  另外,他還有一個意思是,想讓她停下來,讓她把投入的心情停下來。他知道她正對自己投入,正在越過作為粉絲的界線。他還知道她一點點用心下去,心就會沉浸,就會難過,受傷,還不如現在喊停。他也已經知道她家與安靜的關係,那是另一個線團,至少對現在的他來說,情感還沒強烈到想讓自己去碰這個線團。更何況,自己的情感還在另外一個空間。於是,他對許晴兒嘟噥,你很好,很可愛,是我這邊沒有狀態。他說對不起。他說你看到的是舞臺上的,如果你越喜歡,那你就越別去看臺下的。

  他想自己這一點沒說錯,因為她和自己是不同天地的人,心境不同是因為身後的來路不同,於是這一生的節奏不會相同,這一點他看得明白。於是他憐憫地看著她此刻的受挫和難過。

  她理解他剛從一場悲哀中出來,她無法理解的是,悲哀為什麼不可以讓她去消解?

  他告訴她什麼都需要調整,而他想暫時停下來。還有,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說有一個女孩,讓他心心念念,自己不死心,所以知道不死心有多麼難受。

  她的臉都紅了,原來如此。她盯著他眼角周邊的紅暈,他在輕輕地搖頭。他說,人和人是一場場相遇,就像我媽、我爸和我,有時候能陪下去,有時候不願陪下去,有時候是不能再陪下去了。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節奏,彼時彼地,心跳的節奏不同,相遇相處就有不同的因果,如果看明白了,就對人對事有了悲憫,也有了前瞻。

  他抬頭對這個卡通臉龐的女孩說,不好意思,我都不知道我在說什麼了。

  她把紙巾揪成了一小朵一小朵,就像她此刻凌亂的心情。對於他的話,她自然有許多種理解。但有一點她認同了,舞臺上的明媚,是因為舞臺下的灰暗;一個人想安靜下來,是因為他經歷了不顧一切的衝刺。他身上有她看不清楚的東西。她同情地瞅著他,說,你會有好運。

  他站起來,擁抱了她,說,你也一樣。

  他們在伊灣門前說了聲再見。

  早晨,安靜拎起一個雙肩包,準備出門。他對媽媽向葵說,團裡的大部隊在外面巡演,我們民樂隊這些天沒事,我請了假,去靜修一段時間。

  向葵叫起來,下周你都要開音樂會了,去哪兒靜修?

  安靜說,一個朋友那兒。

  一個朋友?向葵笑道,那音樂會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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