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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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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苦樂 人群中,她像一片細巧的葉子,那麼瘦弱。她似乎在發怔。不知她在想什麼。有一種憂愁的氣息很顯眼地繞在她的周圍,將她從人群中劃分出來,一眼就能看到。安寧的淚水奪眶而出。 退休教師馮怡坐在觀瀾鎮自家老屋的飯桌前。她想把面前的這碗粥喝下去,好讓胃裡舒服一些。 粥煮得很稀,有新米的香味,馮怡一點點地喝著,雖沒有胃口,但可以想像粥湯正在溫潤著胃裡的苦楚,讓疼痛緩下去。這是她自己的療方。 窗外正是南方的換季時節,雨水飄飛,天井裡的桂樹、柚子樹、月季沉浸在水光中,雨水在石板地上四處流淌,就像身體裡流動的疼痛。胃病其實是馮怡老師的老毛病了,每逢冷暖換季、心情焦慮時,它都發作,只是往年忍一忍,喝點粥,熬幾天也就緩過去了,但今年卻怎麼也緩不下來。已經有兩個月了,馮怡被連日的胃痛折磨。 折磨她的還有思念和孤獨。她在這個小鎮待了一輩子,但她的內心一直不屬於這裡。一百五十公里之外的省城才是她的牽絆,尤其是在病痛孤獨時分。 年輕時,那裡就是她的糾結之地,甚至在與前夫林重道離婚多年之後,她還會不由自主地留意那座城市的冷暖,讓自己心裡也處於冷暖之間;安寧留學歸來考入愛音後,那座城市更成了她的彼岸。每天她留意著報紙上是否有愛音的消息,留意新聞聯播之後那座城市的天氣預報,留意手機上是否有他發來的短信。她回信時都這樣寫:「我很好的,你別想著家裡。」 她相信自己挺好的,即使在胃痛之中。她知道到自己這個年紀,自己好才能不麻煩兒子,而他就像庭院裡的那棵柚子樹,正在全力生長,向外生長。 現在她努力把這一碗粥喝下去。在觀瀾鎮,馮怡老師是一個堅強的人,這誰都知道。 她盼著雨停時,這疼痛就會過去。 雨停了,胃痛還沒有停歇。於是馮怡去了縣人民醫院,檢查了一上午,消化內科的醫生告訴她,你最好到省城的大醫院去查查。 以她的脾氣,什麼都能熬著,忍一忍就會好的。但她哥馮北望恰好是縣人民醫院的口腔科醫生,他聽說了消化內科的建議,就對妹妹說,得去查查。 馮北望臉色凝重。因為他知道這建議背後是在懷疑什麼。 馮怡原本不想去省城。馮望北看著這個固執的妹妹說,有病拖著,到時反而會拖累安寧的,他已經夠累了,這一點你要想明白。 這話馮怡聽進去了。她想想也好久沒見安寧了,順便去探望一下他也好。 馮怡去市場買了幾斤板栗,用鹽水煮好,又包了幾個棕子,放在保溫盒裡,安寧從小就愛吃這個。 安寧接到舅舅馮北望的電話時,上午的排練剛剛結束。 舅舅說,我和你媽媽一大早就從老家坐火車過來了,正在省人民醫院呢。安寧說,你們怎麼現在才告訴我?舅舅說,你媽怕影響你排練。安寧說,我媽得什麼病了?舅舅說,來檢查檢查,你媽這人太會忍了,其實從夏天以來她就常鬧胃痛,這次被我逼著來檢查。 安寧說,你們檢查了嗎?怎麼不先到我這兒,而是直接去醫院了? 其實安寧知道他媽的脾氣,最近這幾年,凡事她首先想到的,就是怕他累著,麻煩著。 而舅舅說,我托了一個在省人民醫院工作的大學同學幫忙,掛上了專家號,所以先趕到醫院來了,哦,你媽剛進診室。 安寧打車到醫院的時候,媽媽已經住院了。因為專家初診,認為她得住院檢查,明天早上做腹部CT和胃鏡。 醫院裡門庭若市,病床緊張,經舅舅老同學的幫忙,總算占到了一個床位。於是舅舅不顧媽媽的反對,為她辦了住院手續。他告訴她,你一猶豫,空位沒了,我再去哪兒托人? 所以,安寧趕到醫院時,媽媽已經在病房裡了。她面容消瘦,但氣色還不錯,見自己來了,她眉眼間的興奮在升上來。她笑道,我好的,沒事的。舅舅的眼睛看著自己有點閃爍,安寧就感覺他有話要跟自己講。媽媽高興地從包裡拿出保溫盒,讓安寧吃,她說,栗子,還熱的。舅舅對媽媽說,輕一點。旁邊那一床的病人正在昏睡中輸液。他們在窄小的病房裡顯得束手束腳,臉上是安寧熟悉的神情,沾著故鄉老屋、天井、潮濕後院、閣樓氣息的神情,只有親人才能驚鴻一瞥到的眼熟。 媽媽還在嘀咕,放心放心,沒事的。 舅舅說,你媽就是會忍,要不是我堅持,她根本不會來這兒。 安寧剛才進來的時候,馮怡就感覺他像一道光亮,英俊明亮,藝術氣質奪目,仿佛不該出現在這消毒水氣味四溢的地方。於是接下來的時間,她一直在催他趕緊回團裡去。 安寧說,我才來,怎麼就要走了,你讓我歇口氣。 他見媽媽說話的時候下意識地捂著胃部。他說,這兩天團裡沒事,我剛好陪你檢查。 媽媽說,不是說你們正在排練,馬上要巡演了嗎? 安寧說,沒事,都練得很熟了。 一旁的舅舅對安寧說,這樣吧,我先回了,再晚一點火車就沒班次了,你陪媽媽在這兒檢查,既然住院了,就好好查查,我看至少需要幾天時間,有什麼結果,你告訴我,我再過來。 安寧對媽媽說,我送送。就跟著舅舅來到樓下。舅舅說,有些事電話裡說不清,她又在旁邊,不好說,安寧啊,我感覺情況可能不太好…… 有一輛送病人的推車從他們身邊過去,鹽水瓶被家屬高高地舉在手裡。長廊花壇邊坐了一圈等待病人的家屬。許多疾步走動的人影從面前掠過去。有人在玻璃移門那邊大聲哭泣。這周圍都是心事重重的臉,這就是醫院的表情。 舅舅說,結果如果不好,你不要先告訴她。 安寧明白這個。他問,結果會是什麼呢? 舅舅拍拍安寧的肩,說,你也大了,不怕,再怎麼樣,都是命,有你這麼個兒子,她怎麼樣都是滿意的。 安寧記住了舅舅臉上的憂愁,就像他會永遠記住這個中午突然而至的電話。生活中的變數常常這樣不期而至。 第二天下午檢查結果出來了,比想像的更糟。醫生把病人家屬安寧叫過去,說,是四期。 什麼是四期? 四期就是癌症已經擴散。 安寧聽到了自己急劇的心跳聲傳到了嗓子裡,他問,還有多少時間? 醫生幾乎每天都見到這樣刹那間被壞消息擊中的臉,他放輕聲音說,三個月到半年,如果治療情況好,可能還會多拖一些時間。 拖多少時間? 沒准,也有一年的。 怎麼治? 先化療吧。 安寧沒回媽媽的病房。他來到樓下,在花壇邊坐一會,心裡的悲傷被焦熾感遮蔽。他首先想到的是要趕緊回宿舍取錢,身邊帶的錢不夠。其次他在想,無論如何得治,拖個一年半年也好。多數人家也都是這樣做的,這沒有例外,否則就有遺憾。接著他在想自己的作息安排,晚上在醫院陪夜、早上趕回團裡排練,但這之間,萬一醫院這邊有事怎麼辦?而少了他這支長笛,團裡那邊怎麼練啊?這麼一想心就亂了,因為交響樂隊即將全省巡演,臨陣缺席,團裡會亂了手腳。他還在想存摺裡的錢,四萬塊,夠不夠醫藥費?可能不夠,可以說肯定不夠…… 下午三點半的陽光從醫院西側門診樓與產科樓之間的狹窄空間透過來,這一刻的醫院正沉浸在一天最安靜的時段。安寧眯著眼睛,覺得那光線像一道灰白的幕布,隔在過去與現在之間。他想這樣坐下去,讓腦子停頓下來,因為不知該怎麼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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