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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亂音 這些天他反復吹練這首《水月》,音符在春天潮濕的空氣中滲透,深深淺淺,陰晴圓缺,像是在用一支細細的狼毫在宣紙上勾勒筆墨,寫意,沖淡,但彌漫力強勁,他吹啊吹啊,吹得人心裡醉了,碎了。 安靜坐在民樂室的盡頭,他在吹《水月》。 那些起伏的音符就像一隻只蜜蜂,從笛孔裡起飛,撲閃著,構成了一片水光裡的月色。而在安靜自己的感覺裡,它們漸漸在頭頂上空簇擁成了一對巨大的翅膀,緩緩合攏,讓自己埋首其間,像一隻鴕鳥。 是的,就像一隻鴕鳥。在這樓裡,他越來越像一隻把頭埋進翅膀裡的鴕鳥,用自己的那片音符逍然於樂隊日益擁擠的空間,和周圍那些心急匆匆的身影,以及每逢重要演出前與節目安排、舞臺中央那盞燈究竟照耀在誰的頭頂有關的一切,那些煩心的、需要去折騰的一切。 每天也只有當他坐在這裡,吹起笛子,他才感到安寧。逍遙其中,雖說不上物我兩忘,但多少讓自己定神了。 今天,他的笛聲裡蕩漾著晶瑩剔透的明亮質地。那抹亮色一直在走廊上,在聞者的耳朵裡跳動。 他在吹的這首《水月》,是導師伊方所作。「清越笛王」伊方去世於三年前,留下的眾多作品中唯《水月》難度最大,意境玄幻。安靜已練多時,最近反復打磨,是為了參加下月在國家大劇院的演出。 這是個難得的機會,更難得的是它作為民樂花絮,將穿插在愛音的北京交響音樂會首秀中。 愛音樂團的交響樂隊此番晉京演出,是當地建設「文化大省」提交的一張成績單,也是為接下來的全國巡演造勢。原本在交響音樂會的曲目中沒有民樂安排,但後來經民樂隊長鐘海潮的反復爭取,終於將兩首民樂曲混搭進去。 鐘海潮對團長張新星說,民樂隊沒有這樣的機會,但民樂小夥伴們也需要激勵,交響樂需要提振,但不能眼瞅著民樂蕭條下去。 鐘海潮搞得定愛音團長張新星,除了理由悲情,還因為兩位的父親是部隊文工團的戰友,他們從小就生活在同一個部隊大院。 穿插進交響音樂會的兩首民樂,分別是《飛雁》和《南方物語》。《飛雁》中有大段笛子獨奏,而《南方物語》則採用了民樂交響化的方式,由鐘海潮編配,其中有一節伊方的笛曲《水月》,那是鐘潮海對導師的懷念。 民樂隊長鐘海潮和安靜是同門師兄弟,已人到中年,比安靜年長十二歲,身材健碩,板刷頭,笑容可掬,在民樂隊有點老大情結,愛為小兄弟們張羅。這次赴北京演出,《飛雁》由他獨奏,而《南方物語》中的笛曲《水月》由安靜擔綱。 安靜雖是一隻鴕鳥,但能搭交響樂隊的車去北京國家大劇院演出,並且笛子獨奏《水月》部分,這也令他高興。 這些天他反復吹練這首《水月》,音符在春天潮濕的空氣中滲透,深深淺淺,陰晴圓缺,像是在用一支細細的狼毫在宣紙上勾勒筆墨,寫意,沖淡,但彌漫力強勁,他吹啊吹啊,吹得人心裡醉了,碎了。 鐘海潮推開了團長張新星辦公室的門,說,民樂這一塊我磨合好了,但放在整台音樂會看,好像不太順,長了,節奏拖了。 張新星一下子不明白他在說啥。 鐘海潮看著這個童年時代起就混在一起的兄弟支棱著耳朵,有些迷糊的樣子,就感覺是走廊那頭的笛聲正從門縫裡飄進來,飄進了這對耳朵所以他才心不在焉。那個小林吹奏的方法是有些怪,長聲息是從哪個位置上來的? 於是,鐘海潮下意識地揮了一下手,像是揮走飄浮的雜音。他對團長說,這混搭有點問題,尤其是《南方物語》放在下半場開場,與整個氛圍不太搭調。 張新星這才明白他是在說整台交響音樂會的曲目安排,就笑道,不是你自己說的需要上這兩個曲目嗎? 鐘海潮笑著搖頭,解釋自己是有私心想讓民樂隊多一點亮相的時間,但這也得服從大局的效果。他說,排下來,發現不搭,真的不太搭調,要不還是壓縮一下咱的民樂曲吧,短一點,就不影響整體氛圍。 第二天上午,安寧在排練時又留意到了走廊那頭的笛聲。 他聽見安靜在吹《水月》的前奏部分。這些日子他遏制不住自己傾聽的欲望,是因為那人每天的吹奏都有不同,層次推進變幻莫測,又處處在點子,有時候狀態像在微笑,有時候像在發愣,有時候像是想打個盹,有時候似在苦思,想對某個人說心事……它們全都進入了樂音中,人格化了,就像一輪擬人的月亮,在不同時段穿梭於不同的雲朵和天宇,因情生形,不著痕跡。 安靜今天反復在吹前奏。安寧下意識地等著後面的起伏,但沒有,一個上午他都在吹練前奏。這就像撓癢癢沒撓准,安寧訓練有素的耳朵一直無法放鬆下來,聽著聽著,心卻先松下來了,或許是因為耳朵在貪婪等待著的,卻正是心裡所不寧的,現在聽不見了,心神就漸漸飄搖出去。 安靜一直在吹前奏,今天的層次依然不同以往。漸漸地,安寧聽到了一塊雲在接近月亮,月色被遮掩的色調。 聽著聽著,安寧感覺到了自己的失意。 第三天,安靜依然在吹前奏。現在安寧明白了,音樂會上《南方物語》中的《水月》可能只用這一小節。 安寧若有所思地聽著。到第四天,他發現這人居然有這樣的本事,那麼一小節前奏,居然一點一點地被填滿了,到下午的時候,它像一顆松果被注入了汁水,現在它空靈起來了,小巧地閃著光澤,玲瓏剔透。 安寧去團長張新星辦公室交青年小樂隊培訓計劃表的時候,鐘海潮也在那裡。 鐘海潮見安寧進來,就笑起來,對團長說,嗨,安寧來得正好,咱聽聽年輕人的想法,他們有國際視野。哎,安海歸啊,你說說,怎麼讓這兩首民樂與整台音樂會搭調? 他指著桌上的一張紙。安寧低頭一看,是晉京演出的曲目單。 上半場 維瓦爾第《四季·春夏》 民樂《飛雁》 莫紮特《G大調第一長笛協奏曲》 下半場 民樂《南方物語》 舒伯特《未完成交響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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