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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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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琴房時,裴詩剛好看見Adonis站在隔壁的房間,正接過助理遞來的小提琴。他尚未開始演奏,弓就在空中模擬地拉了兩下,帶著玩耍又享受的神情,像是個淘氣卻聰明的壞學生。這樣輕鬆而遊刃有餘的姿態,反而讓她覺得壓力很大。然後,她想起蘇疏跟她說的故事。 原來,Adonis最初的小提琴並不是跟顏勝嬌學的,而是跟蘇疏的母親。蘇疏母親有很多個學生,他和其中一個男生戀愛了。儘管藝術家裡同性戀很多,但那時的人們思想比現在保守得多,男生也不敢公開他們的關係。可Adonis初中出櫃,他們走得那麼近,流言很快就傳出來,最後弄得男生家裡也知道了,男生的父母把他帶到別的城市,並用最快的速度安排他結婚。Adonis知道這個消息後哭得天崩地裂,打電話告訴他,如果他不和自己在一起,他就會死在他面前。男生於心不忍,只能和他用短信維持著精神戀愛的關係。兩年後,男生的妻子不小心看到了他們的短信,一直鬱鬱寡歡,最終真的抱著孩子死在了他的面前。同年,男生一夜之間看破紅塵,出家為僧了。Adonis則靠精湛又動人的演奏水平,成為了一代小提琴名家。 屋內的Adonis開始試拉曲子,他的神態是如此輕鬆自然,每一個音節卻都像一個短暫的故事,撞擊著人內心深處最柔軟的部分。裴詩在門外聽了不到半分鐘,就再也聽不下去。 這時,韓悅悅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那個周小姐,是個為利益最大化不擇手段的商人,行內不少人都管她叫『裂口鯊』。這一回她只是為了引Adonis上鉤就糊弄了這麼多人,你就可以看出為更大的利益,她能做出什麼事。詩詩,你不過是被騙了,竟然還真覺得自己是天賦異稟的小提琴天才麼?真正的小提琴天才在裡面。」 翻江倒海的暈眩感充溢著大腦。裴詩再無力回答她的話,飛奔到電梯裡。看著大紅電子數字在黑色屏幕上跳躍,她心裡比誰都更清楚,令她如此痛苦的,並不是周小姐的欺騙,或是Adonis的優秀。 而是,她犧牲了這麼多,竟都無法彌補一個缺陷:她的音樂沒有感情。她沒有天賦。 打敗Adonis?打敗那個人?她連成為小提琴家的資格都沒有。 她犧牲了那麼多。 ——「我完全沒想到你會告訴我,你喜歡我。」 ——「其實,我也喜歡你。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只喜歡你。」 等電梯在一樓停下,她撥通了盛夏執行董事辦公室的電話。響了兩聲以後,那邊傳來新助理的聲音: 「您好,夏承司辦公室。」 「請、請問夏先生在嗎?」 「他現在正在開會,請問您是哪一位?我可以幫你轉達留言……啊,稍等,他回來了。夏先生,您的電話。」 裴詩尚未從錯愕中回過神來,電話那一頭已傳來男人低沉動聽的聲音:「喂。」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聽見他的聲音了。他們有多久沒有說過話了?她閉上了眼,緊抿著嘴,沒有說一個字。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道:「喂。」她還是沒回話,但聽見了他的呼吸聲。他一向忙碌,而且對惡作劇的人向來缺乏好奇心,一般情況下不會在這種電話上浪費時間。可是,這一回他卻遲遲沒有掛斷,只是又問了一句:「喂。你是?」 她最終還是掛斷了電話。 頓時覺得身體有千斤重,她頹然地靠在電梯門前。幾分鐘過後,電梯門再次打開,韓悅悅從裡面走出來,剛好接聽了一個電話:「沒有啊,我沒打電話給你。但我正想打呢,因為我想你了嘛。你忙完啦?」她看了一眼身側的裴詩,若無其事地往前走去。 * 週末的下午,裴詩把最後一團只填了一排音符的五線譜揉成團,丟在垃圾桶裡。下面一疊厚厚的空白五線譜像一塊壓在肩上的搬磚,哪怕只是擺在桌子上,都令她喘不過氣、抬不起頭。從蘇疏那離開後回來後,她沒有一天能在凌晨三點前入睡。神智一直有些混亂,識譜的時候,甚至會把重音符號和上弓標記弄混淆。以前,她識譜速度之快,就像一個文人對著書本一目十行,但現在她卻像個文盲一樣,看一個音符都要半天才能把它唱出來。至於動手去拉小提琴,那幾乎已經變成無法達到的事。她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一直都是拉空弦和練音階十分鐘,完成以後才會去洗漱。她保持著這些習慣二十年,風雨無阻,除了手殘掉的時期,其餘時間哪怕是到朋友家寄宿、新年夜、搬新家、生病、旅遊、頂著時差的疲憊,也不曾中斷,這幾天卻統統破例了。 春季的陰天是含糊而壓抑的。天空像是由灰色棉絮堆積而成,把遠處城市的精緻高樓也籠罩成了同樣的顏色。她不知道這到底是週六的早上還是下午,只覺得窗外的視野就像是這個時代的灰燼,或是一張飽和度被調到最低的畫。Tina一早又發消息來通知她去參加Jamie的生日聚會,她完全提不起勁兒出門,但想到Tina曾經說過,Jamie的父親是音樂會策劃人。現在她失去了與蘇疏合作的機會,又和夏承司鬧掰了,如果不再另尋機會,恐怕又得向森川光求助——這是她最不願意做的事。所以,既然有機會與音樂人士打交道,這個聚會還是參加比較好。 晚上,她換了一套黑色短裙,準備好禮物,乘了一輛出租車抵達Tina發給她的地址。 很久沒有到夜場了,KTV裡震耳欲聾的音樂讓人走路都有些不穩。知道Jamie訂了最大的一個包間,裴詩在心裡就在猜測,大概這個夜晚會跟白天的烏雲一樣充滿英倫風。果然,剛推開門看見裡面的場景,她就是知道英國留學圈這幫公子哥兒們品味永遠不變,總喜歡這種的場所:KTV裡沒有一個人點歌,取而代之的音樂,是立體音響中震耳欲聾的Pitbull。中央旋轉屏幕上不斷放著豹女、貓女、墨鏡黑人搖滾歌手的幻燈片。黑色大理石桌上反射著熒屏上的光。房間大得像個小型廣場一樣,哪怕客人數量眾多也無法填滿一個角落。幾個男人拿著細長的球杆打斯諾克。桌上銀盆裡裝滿冰塊和載了酒精的注射器。除此之外,還有水果盤、點心盤、杯子數以百計的龍舌蘭、高高堆成山的香檳。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在裡面走來走去。 裴詩在這裡看到很多老同學和注入新血液的美女帥哥。坐在角落裡的女人穿著白色皮草披肩,深黑齊劉海下的妝濃得看不出膚色。從裴詩進來開始,她就一直在補妝化妝,對正在打斯諾克的男人睜大眼拋媚眼。她身邊的Tina原本也算濃妝豔抹了,但和她比起來簡直就是清純淡妝。而裴詩跟她們比起來,更是……看見裴詩進來,Tina勾勾手讓她再自己旁邊坐下,果然第一句話就是:「我的媽呀,美人啊,你居然不化妝就來了。」 「……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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