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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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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意識到,到這一刻,整首曲子只不過拉了三十秒。 這種被魔靈附身般的曲風一直持續到了第二樂章。就在聽眾們已經覺得有些中毒時,曲子忽然變得緩慢起來。降A小調、大段的長弓演奏、近馬奏法①、顫音揉弦交錯……令裴詩看上去比之前更加認真,當曲調大轉時,她與身後的伴奏小提琴手們也跟著微微下蹲。那些穿著長裙的女子們,好像變成了深海中浮出唱月的美人魚,都圍在夜之女神的身側,仰望著她,聽她訴說著古老悲傷的傳說。 到第三樂章,曲風再度大轉。裴詩與管弦樂隊合奏後,又開展了一段高亢、生機勃勃的獨奏。這一個樂章採用了第一個樂章獨奏合奏交替的形式,但裴詩從頭到尾不曾停過,因此比第一樂章更有融合感、宏偉感。每次拉到高音時,她的頭已控制不住往琴上靠,所有演奏者的情緒顯然也都被她帶起來了,哪怕是一段合奏結束,他們都意猶未盡,蠢蠢欲動,有隨時重新加入的趨勢。這一刻,好像夜神摘下所有的繁星,讓它們都從高空中墜落,落在七彩斑斕的大地。 這就是《夜神協奏曲》。一如早已做好準備,它要在新年的開端,給人們一個最大的驚喜。 當這首她的成名曲結束後,如雷的掌聲響了起來。而且,裴詩發現有半數人都是站起來鼓掌的。在一場或半場音樂會結束前就有這樣的效果,幾乎是前所未有。這一刻,她忽然有了一種想要流淚的衝動。也是只有這一刻,世界好像是只屬於自己的。之前吃再多苦似乎也不那麼艱辛了。她擦了擦額上的細汗,特意留意了一下VIP坐席上的森川光和蘇疏。蘇疏一向冷若冰霜的臉上竟有一絲欣賞的笑。他身邊的周小姐更是笑得如花般燦爛。 看見他們的反應,心中的喜悅幾乎已經達到了頂點。可是,就在她收回目光的時刻,她也一眼看見了坐在後面幾排的夏承司。還有夏承司身邊的韓悅悅。 遇到他們並不令她感到特別吃驚。令她吃驚的是他們周圍並沒有其他人,而且韓悅悅似乎在與夏承司說著什麼,他低頭聽她說話時距離很近,表情雖然和以往一樣嚴肅,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親昵。 反應一下變慢了不少。仿佛一切聽眾拍手都成了慢動作,仿佛鼓掌聲都消失了。她閉了一下眼睛,讓自己回過神來。現在她可是在表演,不能再去觀察他們。可是再度睜開眼,她看見韓悅悅嬌笑起來,頭在夏承司的肩膀上靠了靠,這個動作幾乎和她弓子靠上琴弦是同步的。樂隊已經做好演奏下一首曲子的準備,全場也逐漸安靜下來。裴詩狀態不是很好,但還是讓自己平靜地拉出了第一個小節。 不能受到影響。這一切與她都毫無關係。她不斷對自己說道。 可就在這時,寂靜無比的聽眾席裡突然傳出了手機鈴聲。這聲音尖銳而高亢,相比較他們弱拍的開頭,是如此刺耳。 這聲音把聚精會神的小提琴手們都嚇了一跳。但他們臺上心理素質都不錯,並沒有停下演奏。這樣的事雖然不經常發生,但也並不離奇。可糟糕的是,哪怕臺上的演奏者們無視了這個鈴聲,它卻沒有變小或者停止,而是孜孜不倦地繼續響著。聽眾們都不由皺起眉頭,開始朝聲源的地方探看。 若要說有比這個更糟的事,那就是這個鈴聲對裴詩而言並不陌生,它和十年前讓Adonis摔了小提琴那場音樂會響起的鈴聲一模一樣——是非智能手機40和絃的陳奕迅名曲《十年》。人們對Adonis那場音樂會耳聞能詳,很快就有人意識到這件事並非無意為之。又因為鈴聲響的時間實在太長,臺上的音樂已變得參差不齊,最後大家不得不停止演奏。 即便如此,鈴聲還是沒有停止。裴詩把小提琴從肩上放下來。她看見後臺工作人員朝她做出手勢,示意他們馬上廣播通知那位聽眾關機。然而,台下已有人大聲說:「到底是誰的手機,有沒有素質啊?」 還有人抱怨道:「這人實在太無禮了,裴詩,你應該像Adonis一樣,拒絕繼續演出!」 裴詩總算明白了。這就是周小姐之前提到的事。這個蓄意鬧事的人想要讓人們看見她與Adonis的差距。如果她像Adonis一樣砸了小提琴走人,那麼結果肯定沒有Adonis那麼轟動,會被人說成是東施效顰;如果她讓工作人員中止了這個鈴聲,受辱也堅持表演,那她更是與「音樂界的斷臂維納斯」有天壤之別。 這人也太瞧不起她了。 裴詩嘴角微微上揚,把小提琴重新放回肩上,用三根手指按住指板,拉出一首曲子的主和絃。接下來,比手機鈴聲高了八度的《十年》傳遍了整個廳堂。正好是歌中的這一段旋律:「懷抱既然不能逗留/何不在離開的時候/一邊享受/一邊淚流」到「流」的時候,她用光了兩次全弓,聲音震顫得支離破碎,哪怕到最後弓子都離開弦,手指也依然在揉弦。 這一個音符幾乎令聽者窒息。但還不夠。她又拔高音色,繼續演奏這首曲子的高潮:「十年之前我不認識你/你不屬於我/我們還是一樣/陪在一個陌生人左右/走過漸漸熟悉的街頭……」 小提琴和鋼琴有一個很大的區別,就是用鋼琴入門可以速成。一個完全不會鋼琴的人學彈一首流行曲,只需要一個月就能彈很動聽。但小提琴即便是流行樂中的簡單音節,都需要漫長時間的基本功堆積,才能演奏得不難聽。 臺上的羽管鍵琴手開始為裴詩伴奏。一旦被賦予了羽管鍵琴的配樂,即便是流行曲,也會讓人立刻聯想到神秘的巴赫。一首廣為人知的《十年》,在裴詩的演奏下,得到了典雅脫俗的昇華。漸漸的,像是面對過於優美的小提琴相形見拙了,那支聒噪的手機在人們不曾察覺時安靜了下來。 裴詩無疑是獨奏的天才,她站在管弦樂隊的中央,仿佛是一隻羽翼尚未成熟飽滿的黑天鵝。還未到最美的年紀,已經璀璨得不可方物。她的宮廷式襯衫雪白潔淨,令她有了一種中世紀法國貴族的矜貴。小提琴在她的手上,已經比所有最奢侈的品牌、定制女裝還要彰顯她的魅力。到停頓的時候,人們在二樓都能聽到她與節奏同步的呼吸聲。 當一曲短短的《十年》結束,掌聲轟鳴,幾乎把城市音樂廳的頂都掀起來。裴詩在無數陌生的面孔中,看見夏承司也緩緩抬起手,為她鼓掌。 * 「裴詩與她的『夜神』」音樂會取得了空前的成功! 下半場有了裴曲的加入,姐弟二人合奏了兩首曲子,表演了之前準備好的名曲。所有曲子都淋漓盡致地突出了她的長處,這些優勢掩蓋了被夏承司分心的小缺陷。音樂會結束後,蘇疏讓她明天早上到他的公司去見他。到最後,裴詩都不知道那個故意用手機鈴聲搗亂的人是誰。但是,這對她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第二天早上,她如願以償地看見了關於這場音樂會的報道。她調侃《十年》鈴聲那一段演奏上了電視。甚至連以前倫敦預科班的同學也發給她短信:「詩美人, 我是Tina,還記得我嗎!好像當年在英國你就消失了,你居然還在拉小提琴,真是太好了。週末我朋友生日,你要不要一起過來?」 「我不認識你朋友,就不來了。」 「你認識的哦,就是Jamie啊。」 在國外,同一個人一年內可以換四五個英文名,誰知道這是哪個Jamie。她正想推掉邀請,對方又迅速補充了一句:「一定要來哦,Jamie的爸爸可是你音樂會的策劃人,你可以和他認識認識。」她趕著要去與蘇疏碰面,這條消息她乾脆沒回,直奔蘇疏的公司。 出乎意料的是,一個小時後,她竟在蘇疏的會客室裡看見了韓悅悅。 韓悅悅穿著蛇皮短裙,靠坐在窗前的軟皮沙發上,手指甲與翹著的高跟鞋底都是大紅色,嘴唇卻十分粉嫩,長而蓬鬆得頭髮把她的臉襯托得像娃娃一樣精緻。看見裴詩進來,韓悅悅朝她歪頭笑了笑:「嗨,詩詩,好久不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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