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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


  夏承司把藍牙耳機扶正,笑了笑,繼續翻文件:「他為這種新聞生氣?」

  「唉,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可他畢竟是我們的長輩,他的感情生活我們都管不著。你不能因為他犯過錯誤,就用去犯同樣的錯去懲罰他吧。」

  「大哥,如果只是他一個人的事,我還真沒有興趣去管。你忘記當時媽差點自殺了?你忘記娜娜當初為什麼要出國了?」

  夏承傑沉默了半晌:「阿司,今天你怎麼了?怎麼這麼激動?」

  「沒事,我先去忙工作。」未經過對方同意,夏承司已先掛斷了電話,摘下耳機。

  他覺得夏承傑說他「犯同樣的錯」很可笑。因為事情根本不是報道上所寫的那樣。

  前一個晚上,他確實心情不是很好,這種情況他一般會失眠,所以打算回公司拿點資料回家工作。臨走前他叫上了彥玲,彥玲剛好在和一個電子公司的頭兒談事情,對方很喜歡她,說她要走的話必須罰酒三杯酒。連夏承司半路介入都聽出來了他是在開玩笑,但她卻毫不推拒地灌了自己滿滿的三杯香檳。到公司樓下的時候她已經像踩著雲朵一樣走路,進入辦公室更是東倒西歪,找了半天才找到他的文件。兩人在電梯裡時,他見她已經醉成那樣,就說:「我送你回去吧。」

  她嘀咕著說了一句話,他並沒聽清楚,想到她是喝醉胡言亂語也就沒再多問。直到兩人坐到車上,開了一段路,她才又把那句話重複了一遍:「承司,你為什麼喜歡裴詩?」

  夏承司愣了愣,沒有回答,又繼續把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的道路上。但她又不依不撓地說:「她不過是個脾氣糟糕的黃毛丫頭,你為什麼喜歡她?是因為她會拉小提琴嗎?」

  「不是。」

  「那是為什麼?」

  「彥玲,你喝醉了。」

  「是,我是喝醉了!但如果不是喝醉,我根本不敢問你這些問題。我和裴詩是完全不一樣的,你知道嗎?她是真正的理性,可是,可是……」彥玲捂著臉,肩膀縮了起來,「我的理性都是裝出來的啊!因為我知道,你喜歡這樣的屬下。是因為看出了這一點,你才不喜歡我的嗎?」

  「我沒有不喜歡你。」

  「你是沒不喜歡我,可你也沒把我當成女人看,對不對?」等了半晌,她沒得到夏承司的回答,她又繼續哽咽道,「承司,你知道麼,我才是最瞭解你的人。雖然我和你一直是工作關係,但我瞭解真正的你,你的內心深處其實是一個善良又感性男人。但是因為從小到大,你的父親總是對你惡言相向,而你家裡其他親人又太過依賴你……從來沒有一個人想過要去疼你,珍惜你,保護你,所以你才會讓自己看上去無堅不摧,像是完全不會有任何情緒……」

  夏承司皺了皺眉,打斷她:「你真的喝醉了,睡一會兒吧,到了我會叫你的。」

  「我不睡!」她拔高了音量,像是瘋了一樣大哭道,「為什麼她就可以?你們才認識了多久,你就這麼喜歡她?她是個孤兒,根本沒有家庭這個概念,她不懂家庭的溫暖,也不會給你溫暖。你向她求婚,是希望以後一輩子都像以前一樣嗎?」說到這裡,她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夏承司猛地刹住車,兩個人都往前震了一下。他轉過頭,想撥開她的手:「我在開車,你不要碰我的手……」

  話未說完,彥玲已經抓住他的領帶,湊過去吻住他的雙唇。那一瞬間,他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她已把晚禮服的肩帶滑下來,露出誘人的雙峰,湊過去貪婪地用嘴唇描摹他嘴唇的形狀。她的主動令他錯愕,她姣好的身材也令這個絕望的夜晚顯得變得誘惑起來。但他最終還是扶住她的雙肩,把她推開了。

  車窗外是封凍的季節,一把叫做寒風的剪刀裁下了枯黃的碎葉。不知是細雪還是小雨,已有白色的殘屑隨著它們翻卷在黑夜中,舞起了一場極寒的宴會。她抖了一下,像是遭受了巨大的羞辱,她用手蓋住臉,縮起雙肩靠回座椅靠背上,好像車裡的空調不能讓她感覺到任何溫暖。這之後,有一段漫長而尷尬的沉默。夏承司看著擋風玻璃隔開的冰冷世界,過了很久才緩緩說道:「彥玲,雖然你是為我工作的,但對我而言,你一直像一個姐姐一樣。」

  聽到這句話,她的肩膀徒然鬆開了。不知道是覺得松了一口氣,還是徹底死心了,抑或是二者皆有。她沒有接話,只是聽他繼續說下去:「我覺得這樣的關係,比你所希望的關係穩定得多。我的情史你都知道,並沒有哪段感情特別持久過。我的歷任女友往往沒有我們的工作重要。你想想,她們誰跟著我的時間,比你在我身邊的時間長。」

  彥玲滿臉淚痕,但還是擠出了一個苦笑:「少董,你還是這樣聰明,這個答案真是完美得無懈可擊。」

  「因為對象是你,我才願意解釋這麼多。」

  「其實,你都沒意識到自己的變化對吧。以前你拒絕女人的時候,不會這樣溫柔的。」她幽怨地側過頭,用紅紅的眼睛看著他,「你說你的歷任女友沒有我們的工作重要,那如果裴詩成為你的女朋友呢?她還有你的工作重要嗎?」

  回答她的是他長時間的默然,寂靜得就好像是一片無底的深淵。她的笑容變得自嘲起來:「你果然還是我初次見面那個養尊處優的夏公子,完全不會撒謊。」

  他依然沒有說話,只是重新發動了車子。汽車在黑夜中穿梭。蒼穹與大地都關上了七彩的匣子,把世界塗成了棺木的顏色。黑夜就像一個墮落的妓女,噬咬著街道上無心留戀的過客。他們匆匆踩在腳下的是白黃交錯的碎屑,染上了泥濘之後,變成了時光埋葬的屍體。望著外面的世界,她禁不住再次流下眼淚:「不知道為什麼,今天晚上感覺特別特別不好,就像世界末日一樣。」

  「你喝得太多了。下次記得量力而為。」

  「好。」她用手緊緊按住額頭,好像是在用最後的力氣對他說話,「少董,答應我,認真考慮一下關於裴詩的事。她是很有魅力,優雅、理性、有藝術家的氣質,又不失少女的純真,連我都經常被她吸引。但她不是可以陪你長久走下去的女性。她太自我中心了,任何男人跟她在一起都會很辛苦的。」

  這一回他總算開口說話了:「明白了。」

  不管是不是敷衍自己,聽到他的答覆,她總算欣慰了一些,靠在座位上,直到下車回家,也沒再說一句話。

  *

  當天晚上,裴詩坐在榻榻米上打了個呵欠,舒舒服服地往手爐前靠近一些。早上和裕太發消息說有事想和森川光說,裕太直接來電叫他來到了這裡,說森川少爺剛好也有事想要告訴她。這裡是森川光的新家,裝修得和他在日本的宅院十分相似。剛進來的時候,她覺得非常驚喜,本來想和森川光分享一下心得,結果裕太說森川少爺很忙暫時不能和她見面,就叫她在這裡等待。於是這一等,她就下午四點等到現在,並饑腸轆轆地吃完了他們送過來的所有零食。

  看看拉門外來來往往的森川組組員,她發現這個晚上他們好像事情特別多,所以也不方便催促他們去叫他們的老大。手機上顯示的時間是20:55,已經被她玩得只剩5%電量。她站起來,到走廊上去找裕太,很快在一群高大的男人裡看見那個金黃色的腦袋。他們都面對著一個大房間,保持九十度的鞠躬大約有十多秒,然後一起轉身朝她的方向走來。

  她朝他揮揮手:「裕太,你有沒有我這個手機的……」

  「森川少爺忙完了,你先進去吧。他有好消息要告訴你。」他看向她的手機,「哦,對,充電器房間裡有,你進去打開白色櫃子第二個抽屜就能找到。」

  拉開門,裴詩立刻看見跪坐在方桌旁的森川光,驚呼道:「哇,組長,這裡好漂亮,你今天好帥!」

  森川光反應卻不是很自然,別過頭去,快速眨了眨眼睛:「是、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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