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夏夢狂詩曲 | 上頁 下頁 |
| 六二 |
|
|
|
裴詩沉默著打開窗子,看著救護車高速開往的方向,心中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不過,雖然彥玲反應很激烈,夏承司看上去卻很正常,完全沒有一點不適應的樣子。如果他酒量真的那麼糟糕,早就該醉了。可惜越這麼想,那種不安的感覺就越明顯。很想回去看一看發生了什麼事。如果出事的人真是夏承司,那她的責任就大了。畢竟灌他酒的人是自己,如果彥玲再氣憤補充幾句,好不容易到手的機會就會又一次溜走。而且,夏承司這個人太難琢磨。他對她回來的事一點不好奇,也不會過問。當然也可以理解成是他本來就是這樣的性格,但如果現在需要搶救的人真是他,他為什麼要犧牲這麼多去和自己喝酒?有沒有可能,自己進入公司時本來的身份和目的……他一開始就知道了?而借酒套話的人,其實是他而不是自己? 本來一直就是在鋼絲上行走,她不可能再為無關的事冒更大的險。她重新把窗子關上,沒有再提起任何和訂婚宴有關的事:「這附近人多,救護車警車也經常出現。應該不是什麼大事。」 然而,卻突然想起舞池中發生的事。那支靈魂的探戈如此張揚,明明旋轉在紫色的燈光下,卻令她有一種在黑暗中完全裸露的感覺。她用外套把從裙子裂縫中露出的腿蓋住。 回到家裡時,所有的燈已經熄滅。裴詩輕手輕腳地走到裴曲的臥室,來到床邊替弟弟蓋了蓋被子,卻聽見裴曲低低地說道:「姐,你回來了。」 「還沒睡著麼?」她在他身邊坐下。 「一直在想你的問題。」 「我的問題?」裴詩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劉海,「姐姐有什麼問題?」 裴曲在漆黑裡輕輕地呼吸,小聲說:「姐,收手吧。我覺得這樣高調地以爸爸的孩子身份露面,本來就是一種錯誤。我不希望你再錯下去。」 「我也不願意借爸的光。可是,小曲,我們的時間不多,如果沒有個三年五載,完全靠自己的實力闖出名堂是不可能的事。」 裴曲抬起脖子,急切地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這整件事……姐,每次你一碰小提琴,我都覺得很可怕……我,我喜歡你這六年裡的樣子,很溫柔,很善良,我不想你變成以前的狀態……」 溫柔,善良?這不是在形容天使一般的小曲麼,幾時輪到自己的頭上了?裴詩忍不住輕笑。或許這幾年她曾經被小曲同化過,可是,這不代表她就要變成他這樣的人。如果她也和他一樣了,那又有誰能保護他呢? 她之所以變成天使,是因為沒有能力變回魔鬼。 「好了,小曲。」裴詩打斷他,順著他的額頭摸下來,拍了拍他的臉頰,「別任性。」 「姐,這世界上並不是沒有溫情的。你不要總是記住那些不好的事,你想想那些對你好的人,想想當時在倫敦醫院救了你一命的匿名好人啊。」 裴詩愣了愣,在黑暗中對他微微一笑:「你擔心太多了。你知道不論發生什麼,姐姐都不會離開你。早點睡吧。」 裴曲睡著以後,裴詩悄悄打開了檯燈,拉開裙子的拉鍊,露出右上腹的肌膚。然後,借著昏黃的燈光,她看見了一道細細的手術傷疤。通常情況下,雙胞胎如果是異性,那一般是異卵雙胞胎;同卵雙胞胎的嬰兒一般都是同性。同卵的異性雙胞胎幾乎是不存在的。但如果原本的男性雙胞胎在受精卵分離時,XY染色體裡的Y染色體消失,其中一個就會變成XO,即女性染色體。在這種情況下,男嬰的身體會毫無影響,但女性就會因為染色體丟失與異常而患上特納綜合症,導致後天一些功能不足。有的人體現在身材矮小、頸後髮際低、色素沉著痣等外貌異常,也有人體現在無經女性疾病、血管瘤以及內臟畸形等健康異常。 裴詩就是屬於後者,天生肝臟異常,但從小到大只是肝功能虛弱,並沒有特別嚴重過。直到幾年前在英國時因為感冒突然發作,轉化成病毒性肝炎,而後由肝炎病毒引發了爆發性肝功能衰竭。當時醫院內器官源緊缺,醫生對她進行了體外人工肝支持,但都沒法挽回病危的狀況。直到一個匿名人士主動捐贈了1/2的活肝臟…… 裴詩摸了摸那條傷疤,忍不住歎了一口氣。如果當時不是這個匿名人士捨己救人,她可能當時就會死在手術臺上。這樣重大的恩情她一直覺得無以回報,無奈無論怎麼逼問醫生,醫生都說要尊重捐贈者的意願不透露真實姓名,甚至連性別、年齡和國籍都不告訴她。只說捐贈者帶話給她,說她只有十來歲,要愛惜自己的身體。那是她出生以來第一次為世間人情溫暖所感動。她無數次破天荒地去教堂為好心人祈禱,盼望他或她在手術過後能早日康復……可是,這一切也是太久以前的事,久遠到她已經快徹底忘記了。或者說,久到她想逼自己忘記。 裴曲早已沈沈睡去。很多時候,她都覺得,自己的弟弟就像是一塊鏡子,灰塵累積在他的身上可以蓋住他的純潔,卻不能玷污他的內心。她打開了手機,看著背景裡昏黃照片上父親的笑臉,忍不住撫摸著裴曲的額頭。他們是如此的相似。 我們的生命就是在這樣無限循環著。 小樹在陽光雨露中茁壯成長,枝繁葉茂,開花結果,最後樹木枯萎,又有新的種子落入土壤,延續上一代的生命。 小曲說的沒錯,自己現在所做的一切,可能都是錯的。 可是人生並不是一個問題,可以讓我們尋找方法來解決。它是一道敞開的大門,從來不曾束縛過任何人前進的步伐。如果哪一天發現一條路走不通了,那一定是因為我們自己在上面加了鎖。這把鎖可能是甜蜜的回憶,過去的榮耀,曾經愛過的人,甚至是某一段熟悉的音樂旋律。 這個世界上如果沒有錯誤,也不會有生命的存在。如果沒有錯誤,或許也不會愛上某個人,念念不忘某段早該放棄的回憶,孕育在母親的子宮裡,也不會變成現在的我們。 當我們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看著一張張擦肩而過的陌生面孔,你永遠不知道誰將進入你的生命,誰又會在下一刻離開,誰的背後又發生了多少故事…… 借著月光,裴詩替弟弟整理了一下微亂的劉海,又看向滿書櫃中記載著父親生平的圖書與報紙剪輯,最後視線落在了牆上一張泛黃的照片上:右下角寫著那張照片的拍攝時間,那是父親死亡的前一天,他帶著兩個孩子在公園裡拍的。照片的一角上,有一個淡到幾乎無法察覺的的熟悉身影。如果不是那頂帽子,那雙鞋,她也不會想太多,現在更不會出現在這裡。而那道影子混在嘈雜的人群中,像是一個肉眼無法看見,卻被相機捕捉到的白色幽靈。 螢火蟲腹部散發的光,是為求偶發出的信號。 星光像銀河抖落的千萬隻螢火蟲,成為了大都市千萬燈火的倒影。盛夏的夜景太絢爛,讓人們忘記了,夜,其實本來是黑色。 The End of Part One. 29 March 2012, London.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