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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記憶真是一件惱人的事。看見這滿世界的紫白色,她想起的竟是他們的少年時光。那時她剛到倫敦,還是個對英國完全人生地不熟的愣頭青,連開口跟外國人說話的能力都沒有。知道柯澤有女朋友的當日,自己很不幸地淋了雨大病一場,因此也錯過了和朋友一起去銀行開戶的會面。這件事卻傳到了柯澤耳裡,他約她在銀行門口見面。那天下午,他穿著兩件套的學院風的灰色毛衣和襯衫,抱著兩本厚厚的英文書站在十字交叉路口,巨大的巴克萊標誌下。銀行是宮廷式的米白建築,標誌是天藍與雪白。他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少年,站在那麼多出入銀行的精英中,卻絲毫不顯弱勢。她趕緊揮揮手跑過去,他還是一如既往的,有些傲慢地揚起下巴指了指銀行裡面,示意她跟著自己進去。當時她跟在他的身後,卻在門口被人擠散。他無奈地歎了一口氣,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拉著她往裡面走。他始終沒有回頭。但與那麼多陌生的人擦肩而過,有哥哥的帶領,她卻不再感到害怕了……

  明亮的臺階上撒滿了薰衣草花瓣。裴詩用力地鼓掌,直到掌心都有些發痛了,才漸漸放慢了速度,隨著眾人垂下了手。然而,幾乎是在手掌剛垂下的瞬間,手腕就被人拉住,將她直拉入了人群,走向那個臺階。她錯愕地抬起頭,看見的竟是那個比以前寬闊成熟的背影。她穿著無袖的裙子,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隔著袖子拉拽她。他的手掌微微發熱,讓她的手腕也發燙起來。同時,她也看見了夏娜越來越驚詫的眼神。夏娜像是患上心臟病一樣呼吸困難,胸口上下起伏。看見他們走上臺階,她似乎很想追上來,可是前腳只邁出一步,就硬生生地停了下來。終於,柯澤把裴詩帶到了臺階上,一把接過主持人的話筒,喘著氣說道:「今晚我要向各位宣佈一件事。」

  全場一片死寂。這一天參加他們訂婚宴的客人,很多都是柯澤英國的老同學。他們不是沒有看見來赴宴的裴詩,但鑒於她消失太久,都沒敢很確定地上來和她說話。關於她和柯澤之間亂七八糟的傳聞,幾乎所有人也都聽過。所以看見這一幕,他們隱約能預測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全部驚呆地看著這兩個人。被搶了話筒的主持人同樣余驚未定,雙手還放在胸前,維持著拿話筒的姿勢。但是,等了很久,柯澤都只是拿著話筒,細微地喘氣。

  不論是視野還是頭腦,都像是一下清醒了。他卻看見了台下夏娜。夏娜緊緊抿著嘴,發紅的眼中充滿淚水。這不是他第一次看見夏娜露出這樣的眼神,但在人多的地方見她這樣,卻是第一次。閉上眼,那些過往灰暗的場景依然歷歷在目:牽著狗滿口髒話的粗野鬼佬、那一張張不堪入目的洗印照片、小詩住在醫院裡死了一般的眼神、小詩抱著弟弟痛哭的背影……終於,他深呼吸,再次睜開眼睛。

  「那就是,我找到我的養妹妹了!」他舉起裴詩的手,搬出了他多年紈絝子弟的拿手絕活,臉上綻開比真笑還要燦爛真誠的假笑,「幾年前她因為受傷提前回國,之後出了一些意外,就沒能聯繫上,但今天她在音樂會上大放光彩,讓我們兄妹再次團聚!……來,小詩,現在到你發言的時候了。」

  柯澤把話筒遞給了裴詩。與此同時,他也終於鬆開了緊握她的手。

  客人們有的大松一口氣,有的為他們感到高興,有的滿臉失望,有的雲裡霧裡。裴詩接過話筒,有些遲疑,但完全不怯場,疏離而淡漠地對著話筒說道:「各位晚上好,我是裴詩。」

  也許是因為她說話的語氣太冷靜,整個場面就像是即將加熱到一百度的水被拔了熱水器插頭,忽然平定下來。她攤手指了一下柯澤:「如我哥哥剛才所說,我是柯家的養女。本姓剛才已經介紹過了。我姓裴,非衣裴,生父是前金樹國家音樂廳首席音樂家兼指揮,裴紹。」

  隨著最後一個名字的出現,好不容易平定的氣氛忽然又一次炸開了!

  一直以來,柯詩神秘的身世之謎,竟然是這樣!討論聲激烈地響遍了會場,就連知道她身世的柯澤、完全無關的夏明誠都被她突然的宣告震住了,夏娜更是目瞪口呆地看著裴詩,淚水幾乎乾涸在了眼眶。

  這一定是這個晚上最可怕的事了,程度甚至和柯澤拽著裴詩上臺不相上下。這個女人……竟然是她最崇拜的人的女兒……

  待議論聲稍微靜了一些,裴詩又繼續說道:「這麼多年感謝我的養父柯平步、養母顏勝嬌還有養兄柯澤的照顧,現在也到我努力工作回饋你們的時候了。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是Mori Japan推出的小提琴手,五歲開始學小提琴,擅長演奏帕格尼尼、維瓦爾第和梅紐因,有創作天賦與改編才能,曾經獲得卡因國際小提琴大賽英國賽區的冠軍,也受到過英國肯特交響樂團獨奏小提琴手的入團邀請。這次在柯娜音樂廳表演,意向是與夏承司先生合作,建立一支柯娜音樂廳的官方管弦樂隊,同時也延續了我父親生前的夢。」

  她說的這些話,可以說是毫不客氣,許多著名音樂家都不敢這樣介紹自己。奇怪的是,在場沒有一個人覺得她是在自吹自擂。而她始終沒有看夏承司一眼,就好像有十足自信對方一定會同意一樣。只是,如果她只是說建立一支管弦樂隊為柯娜音樂廳表演還好,就算她本人沒有實力,在有Mori那麼強大的後臺支撐下,夏承司都沒有理由拒絕。但她特別強調了「官方」二字,就像完全沒聽過夏娜上個月才發佈的消息「柯娜管弦樂隊宣佈成立」一樣。

  完成這一番演說之後,裴詩一個人來到室外的草坪上。她將披在肩頭的絲巾裹緊了一些,仰頭把混著醒酒藥的酒喝完。星辰在黑空中極其稠密,一圈圈連成串,就好像昂貴的寶石項鍊一般。而高樓的燈光像是歷亂的螢火蟲,在城市的夜景中一閃一閃。

  「你完全沒給自己留後路。」

  聽見這個聲音,裴詩揚起了嘴角,回頭看向身後的夏承司:「這叫孤注一擲,是跟夏先生學到的東西。」

  夏承司淡淡地挪開視線,甚至懶得回答她。裴詩拿起兩杯門前推車上的香檳,站在階梯下看著他:「不知我有沒有榮幸和夏先生喝兩杯?」

  「想灌我酒?」夏承司微微挑起一邊眉。

  「和你喝一下酒而已,怎麼疑心病這麼重。」裴詩走上臺階,把高腳杯遞給夏承司,「如果你酒量不好,那我幹了,你隨意。」

  星光映入夏承司琥珀般的眼。被這樣盛極容顏的人注視,就連裴詩與他對望都覺得壓力有一點點大。好在他並沒有看她太久,只是沈默地接過她手中的杯子。可他這接杯子的動作卻不經意碰到了她的手指。

  其實只是食指與中指輕擦一下她的手背,薄薄的溫度幾乎無法察覺。她卻像被高電壓電流打了手,杯中的酒水微微一抖,差點潑了出來。夏承司沒太大反應,她被自己有些誇張的條件反射嚇了一跳。大概是因為和他見面很多卻沒有幾次肢體上的接觸,所以才會……除了白天差點摔倒的時候,還有近一年前,在他家泳池旁邊……

  裴詩忽然想抽自己一耳光。想什麼不好,偏偏在這麼關鍵的時刻想到那時尷尬死的場景!但念頭這東西向來越趕就越陰魂不散,當時的記憶瞬間被喚醒了:夏承司的臂膀攬住她的腰,手指插入她的發,胸膛灼熱,嘴唇也……明明已經過了快一年,但所有的細節到現在她都記憶猶新,甚至只要稍微一回憶,臉就會有些發燙。

  她沒有看他,仰頭將香檳一飲而盡,還很是豪邁地把杯子倒過來炫耀給他看。夏承司輕笑一下,也將她遞上的酒幹了。只是,視線一直沒有從她身上移開過。那樣的眼神,就好像是有烈火在冰層下靜靜燃燒。已經隱約覺得氣氛很奇怪,裴詩又拿了兩杯酒,這一回是紅酒,若無其事地遞給他:「能否讓我為柯娜成立管弦樂隊,夏先生愛妹心切,心裡可能早就已經有打算了,對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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