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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聽著《茨岡》,許多音樂愛好者都不由想起了諸多久遠的名曲。因為這首曲子距離現在只有百年的歷史,但是,它的曲風不僅汲取了匈牙利舞曲的狂熱風格,還模仿了帕格尼尼、薩拉薩蒂的高難度炫技風格。那種引發人們強烈懷舊情緒的,盛極一時的十八世紀古典浪漫主義琴曲。就像我們進了電影院,忽然看見小時候最喜歡的動畫片被改編成了精緻的3D大片。驚喜的同時,卻會更想念那個時代久遠的動畫片。隨著曲子的推進,眼見《茨岡》的旋律開始變得輕快,鋼琴手也開始彈奏流暢歡樂的前奏……

  大家都在期待著《茨岡》的第一個高潮。但是,他們等來的卻不是吉普賽人歡快奔放的音樂。傳入耳膜的,是魔幻的、靈動的、充滿生命力的旋律。熟悉而充滿張力的音節,接連不斷地從裴詩的指尖流出。別說其他人,就連夏娜的心跳都不由隨著這段音樂加快了速度。

  帕格尼尼的《La campanella》!!

  先用《茨岡》喚醒大家對古典音樂的懷念,再用華麗的姿態展示出那個時代最偉大小提琴家——她最擅長的帕格尼尼!她幾近完美的演奏技巧,已經完全填補了只有一個鋼琴手伴奏的缺憾。在場有很多人只是沖著夏柯兩家名號來的,並不懂古典音樂,但已為她如夢似幻的演奏方式折服。連聽這些曲子到耳朵生繭的韓悅悅,都驚訝到了目不轉睛的程度。她一向不喜歡古典樂,可是……

  裴詩的演奏速度太快,轉變也太快。當家還陶醉在帕格尼尼燃燒一般的音樂中,她已迅速轉回了《茨岡》後期一段令人眼花繚亂的左手撥弦片段中。然後她停下來,讓裴曲彈灑脫地伴奏,她再加入。沉重卻充滿張力的獨曲,在鋼琴規律的伴奏下,卻像是任性的火精靈一樣,一陣凌亂地拉奏中忽然停頓。

  她握住琴弓,重重地用右手食指撥了一下弦!

  她迅速地換回擦弦演奏,曲風繼續毫無變化地凌亂進行。可是,那一下撥弦卻擾亂了聽眾們的心。旁邊一直在和兒子發短信的周太太,竟然都忘記了手裡還拿著手機,自言自語道:「媽呀,我聽得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另一位貴婦也喃喃道:「這女孩的手簡直不像人類的手。」

  可是,《茨岡》卻以未完成的姿態刹了車。

  若說之前觀眾還有心情點評,到最後一首曲子的時候,就都已再說不出話:一段寧靜憂傷的片段,配上了一根弦長長的顫音結尾……這是巴洛克音樂最充滿傳奇色彩的曲子,來自於小提琴家塔蒂尼的一個夢。塔蒂尼性格叛逆,荒廢了學業,又和紅衣主教的女兒鬼混,最後被父親與主教驅逐,躲到了修道院裡避難。一個晚上,他夢到了魔鬼在他的身邊奏樂,便誕生出了這首帶著邪氣宗教意味的小提琴曲《魔鬼的顫音》。

  前奏過後,裴詩直接演奏了這首曲子的精華所在,第三樂章。她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了那個時期短促、激烈而極盡奢華的風格。

  像是大浪淘沙中的碎貝沖上海岸,像是月光下淹沒了孤城的風雪,像是世紀戰爭前被戰士吹響的號角!每一個音調都直直地撞在人的心房,讓人呼吸越來越急促,甚至完全停止呼吸!

  韓悅悅不曾如此清晰地聽見自己心臟怦怦亂跳,隨著一波高過一波的曲調而渾身緊繃,緊緊握住雙手。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現代音樂確實已是藝術歷史的冬季,萬物死亡。可是,冬季過後,往往很快是春暖花開。

  深藍色的樂曲末尾,令人想起了蒙特利松林的蝴蝶樹。大片的藍色蝴蝶一如飛蛾撲火,覆蓋了所有的枝幹,像是要將樹的軀幹侵蝕一般,散發著臨近死亡的美麗。

  終於,她微笑著結束了最後一個音節,唇如烈焰,靜靜地面對著台下詭異的死寂。

  夏娜微微張口,談不上是驚慌,還是恐懼。只像是龐大的暗影,在某一個死寂的夜,將她整個人一口一口吃下去,直至屍骨無存。夏承司靠在座椅上,抱著雙臂,冷漠地看著臺上的女子,半邊深邃的臉孔沒入黑暗中。

  十多秒後,場內才爆發出如雷轟頂的掌聲。

  裴詩的小提琴,任何樂器都無法取代,就連有樂團合奏的鋼琴也不可以。

  只是,演奏台中央站著的,好像早已不再是裴詩。

  她的陰影順著絲質的黑裙延伸而出,在舞臺的燈光下凝固,漆黑而纖長,就仿佛佔領了她空殼肉體的魔鬼之影……

  柯娜音樂廳的首次音樂會完美落幕!

  各大報社、雜誌社、新聞記者們紛紛湧入了大廈外沿,採訪這一日前來參加表演的各路著名音樂家和樂團們。當然,由Mori隆重推出的雙胞胎姐弟也變成了眾人關注的焦點。有了裴詩的光環,不要說是其他新人,就連裴曲的伴奏就顯得黯淡了很多。可是,她卻是最不甩記者賬的。

  夏娜花了很長的心思才把自己調整回正常的狀態,擺出各種姿勢讓記者們拍照。像是一隻開屏的孔雀,正在高傲地展示著自己華貴的羽毛。可是看見裴詩的背影,她身體僵了起碼四五秒,別人提問她也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她的眼中只有那個穿著貴氣的黑裙、細腰不盈一握的女子。裴詩在一群森川組成員的護送下,和裴曲一起從旋轉門裡走出來,冷冷地擋掉了所有簇擁上來的記者,並用手臂護著臉色發白、身體發抖的裴曲,目不斜視地從正在接受採訪的夏娜面前身邊走過。

  直到柯澤連外套都沒穿好,追著裴詩而去,夏娜腦中大約有十幾秒的空白,然後也推開記者跟了上去。

  「裴詩,等等。」柯澤叫住了裴詩。

  裴詩趕緊把對快門有恐懼症的裴曲送到車裡,然後回過頭來,看著他。她的黑色長髮如流雲一般散在肩頭,紅唇像是冬季盛開的寒梅,冰冷卻豔麗。她只是眉梢微微揚了一下,表情的變化細微到幾乎看不出來。柯澤的喉嚨很乾澀,手心卻冒出了汗。「晚上我和夏娜的訂婚晚宴,可以邀請你和你弟弟參加麼?」

  裴詩看了他幾秒,脖子也沒動一下,目光轉到了跟過來的夏娜身上。這短短幾秒時間,相機已經卡擦卡擦地閃了幾十次,她的臉孔在銀光中顯得更加美豔奪目,但眼中始終不曾有半點波瀾起伏。她居然就這樣跳過了他們,轉身準備也進入車中。可是,這時卻有記者大聲問道:「裴小姐,請問裴曲先生是身體有什麼狀況嗎?為什麼從出來一直臉色這麼糟糕?」

  裴詩踏進去的身子忽然停住。緊接著,又有記者追問道:「是啊是啊,他好像身體不是很好?還是說有心理疾病?」

  裴詩按住車門的手指節忽然蒼白。她看著車裡一直渾身哆嗦的裴曲,嚴厲地低聲道:「我早就說過叫你不要給我伴奏,你偏不聽。」

  裴曲眯著眼,連嘴唇都失了顏色:「可是,我想和你一起演出啊……」

  「之前是恨不得又哭又鬧又上吊要挾要上臺,現在知道叫姐了?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受得了這種環境!」裴詩氣得在他臉上拍了一下,但那一下輕得估計連熟睡的人都喚不醒,「回去我再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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