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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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塚田組大阪分部中,紅木長桌上擺滿了禪意的懷石料理,豔衣白麵的藝妓邁著小米碎步,跪在榻榻米上為圍在桌旁的森川氏男子們添食斟酒。房內寂靜得只剩下酒水流動、餐具碰撞的細微聲響。坐在最裡面的男人就是塚田組組長,森川島治也。他七八十歲,發已花白,此時正襟危坐,一身黑色和服毫無皺褶地垂落,白色的領口下有著沒入和服中的刺青。他的臉型瘦長,顴骨突出,雙眼眯著,即便他這一日心情很好,臉上一直有著笑容,嘴角兩道長長的下垂紋也彰顯出他一生都不是個愛笑的人。他不說話的時候,哪怕是笑著,也沒人敢大聲呼吸。正式開始用餐之前,藝妓們為每個人的碗裡都放了一顆黑雞蛋。森川島治也的手依然放在膝蓋上,用他慣有的命令口吻緩緩說道:「這是今早從箱根運過來的,請用。」 這種雞蛋叫「黑玉子」,是箱根特產。箱根人喜歡把雞蛋連筐一起裝入溫泉,放一段時間再取出,它們就會全部變成鐵球一樣的黑色。傳說「黑玉子」有延年益壽的功效,每吃一顆就會長活七年。這是森川島治也最喜歡的地方特產。每次有家族聚會時,他總會讓大家都在飯前先吃一顆「黑玉子」。大家都面不改色地開始用餐了。唯獨裕太盯著那一顆顆發黑的雞蛋,臉色有些發白——自從上一次從別人那裡聽說了幫內「黑玉子」的事蹟,他再看到這種食物,總是會感到反胃。老爺子的忌諱有很多,但最大的,幾乎可以稱得上是他缺陷的,是他對自己周圍的女人——可以是他的女人、妹妹、女兒、孫女,有著無可救藥的控制欲。 森川島治也還未接管塚田組的時候,曾經有個很愛的漂亮女人,叫美紀。那時候塚田組有個死對頭是山咲組,山咲組組長睡了美紀,並在她懷孕之後收了她。森川聽聞這消息後,只帶了二十多個人,就直奔山咲組老巢神奈川。據說那個晚上整個神奈川街頭一個人都沒有,就只有子彈擦著汽車飛過的聲音。黎明到來時,山咲組的爪牙幾乎全部被剔除,滿街屍體。山咲組組長扔下了美紀一個人逃離了神奈川,卻在第二天早上於箱根被森川逮了個正著。 森川見了他,居然毫不動怒,還客客氣氣地請他吃了一頓飯,開胃菜就是一盤「黑玉子」。他當時嚇破了膽,只敢老老實實地用餐,直到吃到一顆滿嘴油肉的雞蛋,才有些疑惑地把它吐了出來。「黑玉子」熟了以後上面總有一些圓形的孔,不注意看很像長著大眼睛的生物胚胎化石——而他吃的那一顆,居然是個真的胚胎! 「善待你兒子,別把他吐出來了。」當時森川島治也雲淡風輕地這麼說道。 雖然他不說,但從那以後,幫內幫外聽過這件事的人,都不敢和他打了標簽的女人有什麼牽扯。除了一個男人。 此時此刻,他依然淡然地吃著那些神似胚胎的「黑玉子」,仿佛這個傳說真的只是傳說,和他沒有任何關係:「光。」 森川光當即放下碗筷:「是。」 「你還記得上次我在電話裡跟你說的話麼。」森川島治也慢慢地咀嚼著口中的雞蛋,眼皮也不抬一下。 想到裴詩正坐在自己身邊,森川光下意識抓緊衣服:「……記得。」 「在你這一輩的長子中,你是唯一一個沒有子嗣的。」 森川光沒有回話。森川島治也也沒再繼續追問下去。這頓漫長的聚餐結束後,森川島治也宣佈讓大家離席,自己端著茶品了一口,看著茶碗說道:「光,詩,你們倆留下來。」 裴詩看了森川光一眼,和他一起重新坐了下來。庭院裡的老樹與紙燈籠一起整齊搖晃,蔓延著一股濃濃的古意。森川島治也轉著手中的茶碗,端詳著上面的白色印花:「這麼說,光,你是在騙我了?」 森川光的眼中寫滿了不解:「外公,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和詩一起撒謊騙我。」他這句話說得不緊不慢,也聽不出是疑問、反問還是肯定。 森川光屏住呼吸。裴詩有些擔憂地看看森川光——他原本就不是會撒謊的人,這下單獨被老爺子逼供,估計撐不了多久。她暗自輕吐了一口氣,故意輕輕拉住森川光的和服袖子:「這件事不怪他。他只是很尊重我,不願意和我走太近。」 然而,這點動作根本進不了森川島治也的眼。他冷冷地說道:「裴詩,我在問光,沒在問你!」 裴詩微微一怔,垂下了濃黑的睫毛:「是。這是我的錯。」 「光。」森川島治也又一次把目光轉向茶碗。 森川光沉默了半晌。在他停止說話的時候,總會安靜到好像連呼吸都也跟著一起停掉一般。然後,他淡淡地說道:「外公,我真的很喜歡小詩。」 儘管知道他是在演戲,儘管他的音調平靜而緩慢,但聽見這句話以後,裴詩的心跳還是抑制不住地加快了幾秒——演得這麼情深意切,看來她是低估組長了。這回他昧著良心撒了這麼大個謊,回頭一定得好好向他謝罪。在短暫的停頓後,森川光又繼續說道:「而且,我也和外公一樣是傳統的人,覺得兩個人的關係適合慢慢發展,同時,我也想尊重她的意願。」 森川島治也靜靜地聽他說完,終於抬轉過頭看向裴詩:「裴詩,自從光告訴我你們開始交往以後,我一直把你當親孫女看。要知道,你是他第一個女友。」 裴詩認真地點頭:「是。」 「告訴我,你喜歡他麼。」 「喜歡。」 「既然兩情相悅,那就沒什麼好害羞的了。今天開始,我會留大把時間給你們單獨相處。」森川島治也放下茶碗,站了起來,一如既往地命令道,「在裴詩懷上森川家的骨肉前,哪都不准去。」 裴詩完全愣住,一直沒反應過來。森川光卻跟著站了起來:「等等。這種事……這種事怎麼可能是說有就有的啊。」 「光,你是我們森川家的男人。」森川島治也拍拍他的肩,嘴角有隱隱的笑意,「不會太久的。」 森川光背對著裴詩,完全沒有回頭看她的勇氣:「外公,這太突然了。這樣強迫,反而會……」 他話尚未說完,森川島治也已重重拍了桌子!同一時間,冰涼的大風捲入庭院,像是穿越過廣袤的沙漠大海呼嘯而來,像是一個想要逃獄的犯人,轟隆隆地搖晃著脆弱的紙窗。整個房間裡靜可聞針,森川光和裴詩畢恭畢敬的跪在那裡,他們沒有直接對視老爺子,但是卻不約而同的感受到一股極大的威壓。這樣的威壓仿佛一把巨劍懸在他們頭頂上。森川光輕輕呼吸了一下,他的動作極輕,但是在這種時刻,卻仿佛很大的聲響。他無聲的目光仰頭望瞭望,嘴唇正要張開。但是沒有想到,老爺子卻比他先發出聲。老爺子沒有再發脾氣,不怒反笑,一個看不清深意的笑容從他嘴角扯出:「那我就等著抱孫子了。」 森川光的心忽的一沉。沒有人比他更明白,老爺子這句話這個笑的含義。一旦小詩做不到這一點,小詩——就會死。 一個小時後,房間很大,卻依然只有兩個人。裴詩看了一眼坐在榻榻米上的森川光。他身後的窗臺下擺置著兩盆蘭花,一盆雪白,一盆淡紫,猶如兩位穿著和服的美人,回首一笑,望的是眼前男子的絕代風華。看過那兩株蘭花,又看了一眼森川光,裴詩有些鬱悶:一直覺得能和組長配對的人,一定是要比藝妓豔麗、比公主優雅、在風雪中從馬車中走下來用白紗蓋住眼睛露出櫻桃紅唇的古典女子。要麼,就該是夏承司那樣的男人……慢著,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 儘管他什麼都看不到,但眼神閃爍,似乎比她還要尷尬。而她漸漸靠近他的腳步聲,也因為失明而令他更加不知所措,甚至有些無助。她都已走到他面前了,他卻抬眼「看」著遠處:「……你在哪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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