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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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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太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似的望天。還好裴詩沒有把戳穿他們玫瑰花的顏色,不然追究起來,森川少爺大概會知道,自己剛才一身西裝拿著大捧紅玫瑰站在醫院外面,被多少女孩子圍觀了。裴曲一臉天真的笑,又拿出一個圓形的紅木便當盒,放在裴詩腿上:「姐,這幾天你都沒好好吃一頓飯,這是我和森川少爺一起幫你做的便當。」 「組長做的?」裴詩瞪大眼。 「好啊,我給你做飯你不驚訝,森川少爺做你就這麼受寵若驚,下次再也不給你做了。」 裴曲小小的臉鼓起了兩個包子。 「不是,小曲,森川少爺眼睛不方便啊,你這樣……」 「沒事。」森川光打斷她,微微笑著,「我只是幫忙捏一捏壽司,這活我從小做到大的,就算看不見也能做。」 裴詩用力地點點頭:「那我一定得吃完了。」 打開便當盒,裡面裝著色彩明豔的雞蛋捲、精緻小碗的烏冬面、貼著新鮮生魚片的壽司、香噴噴發亮的鰻魚、粉白相間的蟹肉……裡面每種料理都只有一點點,但一整個盒子卻裝了滿滿的不同種類料理。她嘴饞得差點吸口水:「這,太豐盛了吧。會不會很麻煩你們……」 「臭老姐,現在知道說你『們』了?」裴曲還在賭氣。 「你喜歡就好。」森川光淡淡地笑著。 「這麼多我根本吃不完吧。小曲你快過來,跟姐姐一起吃。組長和裕太也是,都過來吧。」她招了招手,和大家一起分享食物。 「詩詩,我們就不吃了,森川少爺還有個禮物想送給你。我和小曲先出去了啊。」裕太朝裴曲勾勾手指,一起走出病房。 於是,房間裡只剩下了裴詩和森川光。裴詩拿起筷子,夾著三文魚壽司蘸了一些芥末,把它吃了下去:「還有禮物?前兩個都這麼好了,再送我要得寸進尺了哦……」 「你可以得寸進尺。」森川光還是背著手,「不過,因為這個禮物你會很喜歡,所以不可以偷看,要先把飯吃完。」 「是什麼東西,這麼神秘……」裴詩眨眨眼,還是老老實實地吃飯。 其實她並沒有太好奇。就組長親自下廚為她做飯這一點,已經讓她很感動了。她一邊和森川光聊天,一邊很耐心地品嘗著每一塊食物,不時還喝上一口熱騰騰的綠茶,大概吃了快半個小時,才把食物解決了一半:「啊,好飽,好好吃。剩下的晚上吃吧。」 她笑盈盈地把蓋子放在便當盒上,剛放在地上,卻看見床上又多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把嶄新的小提琴。 這一瞬間,所有的好心情煙消雲散。裴詩看著那把琴,儘量保持若無其事的樣子:「哦,這就是第三份禮物麼?」 「嗯。」 森川光同時遞過來了長長的琴弓:「雖然音色不是最好的,但這把琴很輕巧。」 看著他清遠的眉眼,裴詩並不想在這種時候破壞氣氛發脾氣,只是默默地把琴擺在了床的另一邊:「我知道了,謝謝森川少爺。我會好好收藏的。」 「你不用收藏。今天我問過醫生了,你可以試著拉一下。」 這一刻,裴詩非常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心跳停了一下。她快速地抬頭,握著小提琴的手驟然收緊:「你……在說什麼啊?」 「很抱歉到現在才告訴你這些。因為剛開始連醫生都不確信你的手是否能恢復,我怕讓你抱了希望再失望會更加難受,所以一直隱瞞著……」森川光頓了頓,「我先出去,你一個人試試吧。」 冰冷的門打開又關上,單人房間裡只剩下了雪白的床,雪白的被子,雪白的牆壁,雪白的病號服……好像房裡唯一的色彩,就只有裴詩漆夜般的黑髮,鮮紅的玫瑰花,還有床上深棕色的小提琴。窗外吹入的風,吹散了窗簾和脆弱的玫瑰。花瓣像是赤紅的雪,凌亂地飛舞在房內。裴詩將頭髮別在耳後,伸向琴弓的手又一次縮了回來。手心微微發汗,她只是靜默著重新打開餐盒,又吃了幾口蟹肉。 她不是害怕疼痛的人。哪怕是死亡的痛苦,她也不怕。可是,她卻害怕這個不斷重複的噩夢——伸手舉起小提琴,卻再也沒辦法演奏出任何旋律。就像是被深愛的人拒絕後,就從心底害怕再看見他。裴詩麻木地吃著剛才還讚不絕口的料理,這樣聽著時鐘又滴滴答答流走了半個小時。終於,她放下筷子,拿起了小提琴和弓。 ——「小曲,你看什麼?有什麼好看的?滾出去!」 ——「叫你滾出去你聽不到麼?我拉不了琴了啊,我早就告訴過你了,我永遠拉不了小提琴了,我的手廢了啊!!」 ——「砰!」「錚錚錚!」 手出事後的一年裡,她摔碎了七把小提琴,其中有一次琴弦斷了彈到她的臉上,當場刮出了一條深而細的紅痕,到現在下巴上還留著一道淺淺的白色傷疤。自己曾經像是被長矛刺傷的獸,在無人的森林中狂奔著,無助地哭號著。可是,沒有人能拯救她。 失去的手,連帶夢想也一起連根拔起,離她遠去了。她花了那麼多年的時間,終於漸漸淡忘了那種將自己融入音樂的感覺。所以,不論是任何人讓她接觸樂器,哪怕是Ricci夫人的邀請,她都統統冷漠地拒之門外。不想回到那種無助瘋狂的狀態。她寧可冷漠而平凡地活著。 可是,這一刻,她還是沒有忍住。她以為自己早已死了。現在森川光卻告訴她,她可以重生。真的可以有期待嗎…… 肩托早就架上了,琴也是早就調好的。把小提琴架在鎖骨上,用下巴輕輕壓住。裴詩歪著頭,像是個小提琴新生一樣,用很長時間把它調整到合適的位置,用左手握住右邊的側板。她的手心很熱,因為緊張流了很多汗,把面板都打濕了。她再伸出中指,在E弦上小心翼翼地撥了一下——這個動作,她曾經試過幾百次,幾千次。但最後的結果,往往是手臂無力地垂下,又將小提琴狠狠地摔出去。 那一聲撥弦,音色清脆,回聲繚繞。 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拖延時間,她又花了很長時間去調音,再撥弦。過了幾分鐘,她才顫抖著手指,把指尖放在了E弦上。隨著手臂的抬起,痛感像是撕裂骨肉一樣竄下來。但是,她卻因為這種明顯的疼痛激動得渾身發抖——她的手開始痛了! 死去的手是不會痛的,只會像屍體一樣垂下去——只有生命才會衰老,只有生命才有痛感,只有生命才敢反抗命運! 像是害怕這是一場夢,裴詩很小心地抬起手,忍著劇痛握起琴弓,把它放在琴弦上。她按下小指。因為多年沒有碰弦,手上的繭已經摸不到了。鋼制的琴弦一如以往地尖銳且刻薄,像傷害新手那樣,在她的小指上留下了一條痕跡。 ——「爸爸,好痛啊,小指按上去比其他手指痛多了,我不想學了!我討厭小提琴!」 ——「傻丫頭,我們的小指平時是用不上的,所以按弦的時候會比其他手指脆弱一些。」 ——「可是你看,全部都紅了……嗚……」 ——「越是脆弱的部分,我們才越應該鍛煉不是嗎?如果你有一顆脆弱的心,那就讓心也變得堅強起來。只有當你被厚厚的繭包裹的時候,才會無堅不摧,完成自己想做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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