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夏夢狂詩曲 | 上頁 下頁 |
|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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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不下去的話,他卻輕輕鬆松說出口。而且,比她想像的要駭人多了。她原本以為Mori平白無故提供這樣一個天大的商機,只是為了吞併夏氏的一部分產業,但是,他的答案竟是…… 「原來,你這段時間的猶豫,是因為知道Mori和夏氏有仇?」 「不,只是為了爭取更多的加碼,就像新植入的微信功能。」夏承司漫不經心地說道,「我一早就準備答應他們了。」 黑夜張著血盆大口,吞沒了滿目森林般的高樓大廈。彥玲更加深刻地感到,自己真正沒有瞭解過這個男人:「可是,董事長已經不年輕了,如果真的破產……」 夏承司坐在落地窗前,一如既往,優雅猶如法蘭西海濱貴族。他的得體舉止是母親管教出來的,但眼神卻從來不屬於任何人,如同冬季的海水,冰冷又深不可測。他總算抬頭看了她一眼,淡淡地笑了:「或許會跳樓吧。」 走出盛夏集團的寫字樓,彥玲看見了照例來接她的男友。他很體貼地為她送上圍巾,捂著她的手,說話時在冬夜的冷空氣裡呵出團團白霧:「玲玲,又加班到這麼晚。」 看著男友年輕的臉孔,深邃而飽含溫柔的眼睛,彥玲忽然覺得自己大錯特錯了——當初他還在追求自己的時候,她怎麼就會認為他和夏承司長得像呢?她覺得有些冷,一頭鑽入男友的懷中。難得她如此撒嬌,他受寵若驚,緊緊地抱住了她。可是,無論這個擁抱如何緊致,都不能讓她的內心變得溫暖。 董事長花心又脾氣惡劣,但她好歹跟隨了他多年。而少董,是她連背著他說那三字都沒有勇氣的人。隨著夜晚逐漸深沉,整座城市已經變成了一片無盡的深藍圖紙。此時的盛夏大廈,更像是一隻頂天立地的黑色魔鬼,在夜色中靜靜俯瞰著這個世界的聲色犬馬。 而頂樓那個男人,似乎早已與這座城市融為一體,奢華,憤怒,冷漠。 * 數日後,全國音樂大賽複賽現場,一束金色的燈光照在演奏台中央,臺上擺著一架黑色三角鋼琴。裴曲穿著白襯衫黑夾克,系著銀灰色的領結,正在演奏拉赫曼尼諾夫的《練聲曲》。 《練聲曲》是拉赫曼尼諾夫所有作品裡唯一沒有歌詞的曲子,但它也不需要任何歌詞來點綴。在裴曲左手幾乎輕到消聲的伴奏下,主旋律緩慢而充滿感情地從他的手指間流出,就像冬季俄羅斯被大雪淹沒的白色森林,寂靜得仿佛可以聽見雪花碎裂的聲音。這原本就是一首十分悲愴的樂曲,此時更是被他演繹得憂傷到了極點。尤其是重點由右手的高音切換到左手低音後,裴曲若有所思地抬頭看著上方,嘴唇輕輕抿著,眼神簡單得近乎透明,沉重的音節一下下擊中人的心房,讓一些觀眾都不由紅了眼眶。 裴詩帶著韓悅悅坐在觀眾席裡看裴曲的表演,想起自己曾經也經常用小提琴演奏這一首曲子。也不知道為什麼,每次聽見這首曲子,她總會想起父親——不,確切說來,無論聽見什麼樂曲,她都會想起父親。 她和裴曲的同齡人中,肯定很多都不知道,這世界上真有一種感情會沉痛得讓人難以呼吸,這讓所有恩恩怨怨情情愛愛都變得無足輕重,那就是對逝去生命的思念。尤其當離去的人,是他們至愛的親人。 裴詩閉上眼,想起父親跳樓前一日的樣子。記憶中的父親從來都是溫潤如玉的模樣,天生自然上翹的嘴角讓他看去仿佛隨時臉上都帶著微笑。可是,那一天他不知是在和什麼人打電話,氣得整個臉幾乎都扭曲了,聲音也因為提高而變得有些可怖:「你這騙子!!你害我破產,這麼做到底有什麼目的?!……你這瘋子!!」 但他對著電話罵了一會兒,那邊好像就掛線了。他把聽筒往地上重重一摔,居然第一次爆了粗口:「媽的!!」話機被落地的聽筒拽著摔到了地上,他像是不解恨一樣,又往上面狠狠踹了一腳。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留意到牆角正在怯生生看著他的兩個孩子,有些惱羞成怒地對他們吼道:「你們走開!」 姐弟倆害怕極了,像兩隻受驚的小動物一樣躲回了房內。可是沒過一個小時,裴紹就回到房內,重新用大手覆住他們的腦袋。 「詩詩,曲曲,對不起……爸爸剛才對你們這麼凶。」他在黑暗中身影模糊,聲音也微微發抖。 「沒事的,爸爸。」小曲用肉肉的小手抓住父親的大手,非常懂事認真地看著他,「我們知道你心情不好。」 裴紹看著女兒不甚清楚的臉,哽咽著說道:「詩詩,你會怪爸爸嗎?爸爸好沒用……所有的錢都被人騙走了。」 「爸爸,沒有錢沒關係啊,我們長大了以後會賺錢養你的……」 裴詩記得很清楚,當時她剛說完這一句話,一滴滾燙的淚水就落在了她的手背上。每次想到這裡,再聯想第二天發生的事,她的眼眶就會禁不住發熱。開始她總想,對於這樣脆弱又沒責任感的父親,她不該如此緬懷。可是後來知道了前因後果,她不僅更加心疼他,胸腔中還總有永遠也無法平息的強烈怨恨……她看向演奏台的眼神微微眯了起來。裴曲在經歷了如今的一切後,居然越來越善良,演奏的曲子也越來越乾淨空靈。這和她幾乎是截然相反的。 這時,旁邊有人想離開坐席,她和韓悅悅立刻站起來讓出空位,但她動作一個不穩差點摔跤,立刻伸手撐住身後的座椅靠背。她朝後面的人不好意思地笑笑,剛想坐回來,身後身材發胖的西方女人卻倒抽了一口氣:「Oh my god。」女人搖搖腦袋,立刻指著裴詩的手指,對旁邊的年輕翻譯說了一堆意大利語。 裴詩立刻收回自己的手。 「小姐,請問一下你是不是學過小提琴?」翻譯問了這句話以後,那個外國女人又手舞足蹈地說了很多話,翻譯繼續說道,「她說她這輩子從來沒見過食指和小指能在自然狀態下拉得這麼開的人,都有一百八十度了,就是在最頂尖的小提琴家裡都沒見過。」 裴詩有些警惕地用右手握住左手:「我沒學過,只是天生韌帶彈性比較好而已。」 其實何止是食指和小指可以拉很開,她連中指和無名指的距離都可以拉成一百度。如果她放鬆,整只手都可以軟得像麵條一樣,扭出各種尋常人看了會有點噁心的角度。就因為有了這樣有些畸形的手指,以前她手還沒受傷的時候,那些別人拉得手指抽筋的曲子她卻可以輕輕鬆松拉出來,還可以超越常速演奏。 剛好這時裴曲的演奏也已結束,全場響起雷動的掌聲和喝彩聲。裴曲回國後首次在正式場合表演,果然大獲成功。裴詩坐下來,笑著對韓悅悅說:「小曲果然厲害。我猜他會拿高分的。」 韓悅悅卻拉住她的左手,掰了掰她的小指:「媽呀,剛才那一下我覺得你的手指都可以撇差了。詩詩,你真的沒有學過琴?」 「以前學過一點,不過早忘記了。」裴詩敷衍地收回手,「我早告訴過你,我只喜歡音樂,自己不喜歡玩樂器。」 翻譯和那外國女人說了一會兒,又對裴詩說道:「小姐,你手指和四肢都很修長,而且柔韌度這麼高,這麼好的天賦不學樂器簡直太浪費了。」 「以後再說吧,我現在有其他事要忙。」裴詩站起身,拍拍韓悅悅的肩,「我先去找小曲,你幫我留意評委的分。」 裴曲果然拿下了當天的最高分,像是玩票一樣進入了決賽名單。下午,裴詩和韓悅悅到後臺開始準備小提琴的複賽。看鋼琴組比賽的時候,韓悅悅還一直在和裴詩說說笑笑,但眼見排在她前面的名額越來越少,觀眾席中的人越來越多,她忽然變得沉默起來。演奏臺上,長相滑稽的矮胖男生穿著燕尾服,滿頭大汗地演奏著聖一桑的28號作品《A小調序曲與隨想回旋曲》。外行看著他,大概只會發笑說「哈哈,他頭髮襯衫都濕了」,或者「哇,拉個琴而已,怎麼會這麼痛苦,臉都擰起來了」之類的話。可是在韓悅悅看來,他每一個揉弦、跳弓的動作都讓她的心跳加快一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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