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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這時電梯門打開,夏承司頭也不回地往前走:「不是做,是重做。」

  「重做?」

  一路小跑追進他的辦公室,他把一疊厚厚的文件扔到桌面上:「這個合同修得很糟糕,重做。」

  「知道了,我會重新修一遍。」裴詩平靜地接過文件,「還有什麼工作要交代麼?」

  夏承司翻了翻其他文件,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說:「我記得你說過,你丈夫在柯氏集團的市場部工作。」

  「是的。」

  「柯氏沒人開Mercedes的黑色商務車。」德國人更喜歡用「Mercedes」代替奔馳。夏承司經常和德國客戶打交道,念這個單詞時也有很重的硬朗德國口音。

  裴詩有些怔忪。有好一會兒,她都以為自己是理解出了問題——夏承司從來沒有跟她討論過非公事的問題。她迷茫地解釋道:「……送我來的人不是我的丈夫。」

  夏承司依然在看著文件,不時還拿著筆在上面修改:「裴秘書,你的私人生活我無權干涉。但你最好別讓亂七八糟的事影響工作。我們有合約,我不會解雇你,但你別忘記,盛夏的職位不止執行董事秘書一個。」

  什麼叫亂七八糟的事?森川光和她聽一場音樂會怎麼亂七八糟了?裴詩握緊手中的文件,心裡有氣但又不好發作:「您是我的上司,如果覺得我不合適,可以隨時直接降我的職。不需要和我商量,也不需要從我的私人生活上關心矯正我。工作方面的問題,我會注意的。」

  這一下,辦公室裡的氣氛更尷尬了。夏承司翻了一頁文件,在上面寫了一些批註,冷冷地說:「你可以走了。」

  氣氛很不愉快,裴詩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辦公室。她的身影消失在關閉的電梯門後,夏承司看著文件出神了一陣,忽然把筆扔到桌子上,拿起電話撥通了特助的號碼:「彥玲,晚上餐廳的訂位幫我取消掉。你們回去吧。」

  「好的。不過少董,司機要留下來嗎?」

  「不用。」

  夏承司掛斷電話,打開空蕩蕩公司裡的燈,然後重新坐回辦公桌前,把抽屜裡的一疊文件拿了出來。

  這之後沒多久,全國音樂大賽初賽公佈結果,裴曲和韓悅悅毫無懸念地通過了比賽。複賽的時間剛一下來,夏承逸的生日也跟著到來。夜晚,億萬顆星球在恒星光芒的照耀下,變成了漫漫宇宙中閃爍的塵埃,在無邊的夜空上動人地連成了一片銀色的長河,輝映著夏氏莊園泳池附近的宴會現場。儘管溫度降低沒人游泳,院子裡充滿熱帶風情的蓬萊蕉也都凋零了,但夏承逸還是令人把所有池底的燈都打開,修建別致的泳池更是因此波光粼粼,把整個宴會現場一半照成金色,一半照成藍色。穿著各式各樣晚禮服的女子們都聚在一起,討論著今年究竟是流行斑馬紋還是復古長裙,是選擇紅金配的明豔還是紅藍配的青春,是嫁給真愛自己的普通上班族還是家境對等的花花公子。

  莊園裡都是穿著修身長裙的明豔女子,站在泳池角落裡的裴詩反倒顯得十分不一樣。她化著深黑的眼妝,頭髮抓亂了盤在腦後,身穿黑色長褲和黑色雙排扣窄肩馬甲,裡面的襯衫領口翻起,袖子挽到手肘,一手拿著五線譜,一手插進褲兜,大排銀色手鐲漏在外面。這樣的打扮讓她顯得高挑又冷漠,卻意外地有一種相當吸引人的中性魅力。偶爾有年輕女孩路過,花癡地說「你好漂亮啊」,她也只是淡淡地笑一下,目不轉睛地看著泳池中央的圓臺。

  在那裡等候的,是一個男大提琴手和三個女小提琴手。當時,夏娜在音樂廳那一句「現在的你,不過是在嫉妒我而已」點醒了裴詩——她想到了丹麥作曲家雅科比·蓋德的《嫉妒》。

  1925年,他為一部無聲電影寫了這一首探戈,從此一曲成名。這首曲子不僅滿足了夏承逸一切挑剔的要求,即華麗又宏偉,即歡快又悲壯,甚至還有一種仿佛血紅薔薇逐漸勝放的豔麗妖嬈感。她曾去音樂廳聽過這首曲子的交響樂版,也曾和裴曲兩個人單獨合奏過,但前者需要大型管弦樂隊條件不足,後者只有鋼琴小提琴配合音色略顯單薄,滄桑感又蓋過了宏偉感。

  因此,她最後想出了的演奏形式,是絃樂四重奏。

  中提琴手穿著蜜色的長裙,兩個小提琴手穿著拉丁舞式的斜邊紅裙。提出穿斜邊紅裙的自然是韓悅悅,她一向最喜歡這種濃烈風格的曲子。一切準備就緒後,她立刻就往前走了一步,展開了一段小提琴獨奏。這段獨奏經過裴詩一些細小的修改,著重強調每個轉折部分。瞬間,悠揚的音樂有了一種時光被撕碎的悲壯感。原本樂隊的作用只是演奏培養氣氛,客人們只需要聽著曲子自顧開心就可以,但這幾個簡短的音節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獨奏結束後有幾秒的停頓。人們還未從之前悲壯的氣氛中走出來,四個絃樂器同時開始演奏《嫉妒》的高潮部分。中提琴手和大提琴手同時維持低音的穩定部分,兩個小提琴手輪流演奏高音,有了之前略顯憂傷的獨奏,正式展開的音樂呈現出前所未有的宏大與奢華。

  不僅音樂動聽,韓悅悅那一身紅色拉丁裙也充滿了探戈的風味,讓在場不少人都隨著音樂微微搖晃著身子。泳池旁邊人最多的地方,夏承逸驚訝得睜大了眼:「哥,我不過隨便說來刁難你,結果你還真找到了這種樂隊……現在我相信了,這世上還真沒有你做不到的事。」

  「不過讓人做事,和我沒什麼關係。」夏承司喝了一口酒。

  泳池的角落,裴詩拿著卷起的曲譜,隨著音樂打著節拍,朝韓悅悅露出肯定的眼神。她對音樂一向挑剔,儘管大家反應都很好,但她還是沒法給這臨時組建的樂隊打高分。她下意識看了一眼夏家聚集在一起的三個公子,還是不能理解這三個人明明是兄弟,怎麼差別會這麼大。夏承傑一身保守的藏藍色西裝,領帶系得中規中矩仿佛馬上要去坐班;夏承逸頭髮抓得新潮又凌亂,戴著長墜子項鍊,本來長得就特別秀氣居然還系著豹紋圍脖……現在的男孩子果然越來越臭美了。

  當然,最英俊的還是夏承司。他穿了一身純黑的西裝,披著一件小馬毛的黑色外衣,黑色白頭的皮鞋剛好襯托袖口領口露出的白色襯衫。端著紅酒杯子和別人交流的時候,他的目光和裴詩對上了,卻懶得連脖子都沒動一下,而是斜四十五度角轉了轉視線,用一種略顯睥睨的凌厲眼神掃了她一下。那一瞬間,裴詩真有一種看見《GQ style》封面拍攝現場的錯覺。

  但是那種驚豔感很快被怒氣取代。這幾天夏承司沒再責備過她的工作,但兩人比以前還要機械的對話,簡直比冷戰還要讓人難受。眼不見心不煩,裴詩轉過腦袋繼續留意樂隊的演奏。沒想到一回頭,竟看見了不是很樂意見到的人:夏娜和源莎一起出現,她們走過的地方,香水味迷倒一片男人。夏娜穿著金色禮服,提著金色手袋,嘴唇指甲都是鮮豔的大紅;源莎則是一身黑紗裙和細帶黑色高跟鞋——這條裙子設計得很妙,裡面是斜邊黑裙,外面卻披著一層透明的及腳腕黑紗,走動時輕紗微擺,頓時讓冷豔的黑色透露著少女的心機。然而,源莎竟然在宴會剛開始時腳下就有些不穩。在經過裴詩身邊時,她用微醉的語氣對夏娜說道:「你哥……他喜歡我。」

  夏娜瞥了一眼裴詩,視若無物地說:「你醉了,跟我出去。一會兒讓他看見你這個樣子,會更討厭你。」

  「他討厭我?他才不討厭我。」源莎搖搖手指頭,「他喜歡我,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他沒拒絕我的吻。」

  「一個吻而已,那算不了什麼。」

  「誰說的,你別瞧不起你哥。他可是夏承司啊,夏二公子啊。他雖然馬上要變成窮光蛋了,但和柯澤那種渣男可不一樣,他不會玩女人的。」

  夏娜頓時有些不高興了,皺眉說:「你少拿柯澤說事。男人從來不會拒絕主動的女人,何況你長得還算漂亮,現在在場的女人你隨便叫一個去給我個獻吻,我打賭他都不會拒絕。」

  「是麼?我們要不要打賭?」

  源莎眼神迷茫地看看四周,最終指了指裴詩:「喂,你,你去跟夏承司說,你要吻他,問他同不同意!」

  裴詩沒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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