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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自序

  對這整個故事而言,《夏夢狂詩曲》是個非常有內涵的名字。它可以拆開來看,也可以合起來看,或拆開再排列組合,都有多重意思。單獨看的話,夏,是指文中夏氏家族或夏承司。詩, 是指女主角裴詩。曲,是指她的龍鳳胎弟弟裴曲。狂,修飾的是冷漠輕狂的裴詩。而「夢」這個字,貫穿了整篇文章,要做出總結,我這個原文作者居然也有些被難倒。

  初步動筆寫下《夏夢狂詩曲》,編輯曾經問我,這本書你打算寫多久。我說,三年,一年寫一部。確實,這部小說分為三部,但說要寫三年不過是開玩笑,因為故事大綱我都擬好了,怎麼也不可能寫這麼久。沒想到,從2011年到2014年的今天,我真的花了三年差三個月才把它完成。真是越來越相信吸引力法則這種中邪的東西了。而且,創作這本書的地點一直在各種變化。作為一個熱愛出遊的空中飛人,我從倫敦寫到曼城,曼城寫到蘇格蘭,蘇格蘭寫到上海,上海寫到內蒙古,內蒙古寫到上海,上海寫到泰國,泰國寫到上海,上海寫到美國,美國又寫到上海,上海再寫到倫敦,再上海,再倫敦……到最後,都快忘了《夏夢狂詩曲》到底跟我去了多少地方。

  到底說來,給這部小說靈魂的城市,還是倫敦。

  不得不說倫敦是一座非常迷人的城市。它的動人就像西安、巴黎、京都一樣,每一個角落都寫滿了歷史,很多現代化都市不能與之媲美。它是那麼陳舊,卻依舊這樣華麗。不論走在哪裡,你好像閉著眼都能想像一段古典優雅的故事;不論把相機對準哪一個建築,都可以把它直接洗印出來當油畫掛在牆上。在倫敦市中心,到處都有彩色燈泡串包圍著牌匾的戲劇院、門口站滿人的古老英式酒吧,以及世界頂級古典樂團排隊演出的音樂廳。在這樣的環境裡,有一個女孩兒漸漸在我的腦海中誕生……

  她有英國的氣質,那就一定會穿黑衣。她高貴且冷漠,有一雙會說話的深邃眼睛。她是一個藝術家。她會玩音樂。音樂一定是古典的。她會拉小提琴。她是孤僻的。她會一個人在陰雨天練琴。她的冷漠只是為了掩藏內心對夢想狂熱的追求。她的藝術具有感染力,最後影響了所有人……就這樣,像爬階梯一樣,這個女孩子的形象越來越具體,越來越豐滿。最後,我為她取名為裴詩。

  一個主角的形象會影響到整篇文章的風格。有了這樣一個形象的女主角,夏夢的整體基調基本也確定了下來。許多讀者讀過連載,都說哪怕沒寫倫敦,《夏夢狂詩曲》也很有英倫氣息。我想,這大概是因為女主角的靈魂綁定在那個地方吧。遺憾的是,現實總是特別殘酷。女主角是天賦異稟的音樂之才,作者卻是個只在小時候學過點鋼琴的生手。如果想要把這個長篇小說寫得更真實一些,我覺得光靠查資料是肯定不夠的。於是,在開始寫大綱之前,我終於一咬牙,開始學小提琴。中間的各種折磨一眼難盡,不過我挺下來了,考了英國皇家音樂學院小提琴演奏五級。直至前幾個月,老師拿了一堆協奏曲給我,說:「你現在的階段,巴赫雙小提琴沒問題了,進步很快,還是有高度熱情啊。」到那一刻,我都忘了自己這麼勤奮練小提琴,只是為了寫《夏夢狂詩曲》。可見古典音樂確實是很有魅力的。這裡可不是我在為自己小說的題材賣安利啊,笑。

  值得一提的是,英皇小提琴總共有八級,第五級開始需要考過樂理五級才能繼續下去。所以,哪怕演奏水平已經過了這裡,也得先準備樂理考試再繼續後面的內容。英皇的樂理是出了名的難,但也確實對練琴有幫助,對寫作就更有幫助了。到現在,我覺得當初自己能下決心去考試真是一件很正確的事。畢竟,沒有下這些功夫,就沒有文中很多真實的描寫。

  說到古典音樂描寫,我和小提琴老師、鋼琴老師溝通的過程中,發現她們其實對各個藝術家和古典音樂後面的故事瞭解並不像我們想的那麼多。例如像很多讀者都知道的,帕格尼尼用琴弦殺死妻子、用單根弦在監獄裡練小提琴的故事,我先後問過英國和中國的小提琴老師,她們居然都不知道。然後,我跟她們聊過很多關於演奏會的事,發現她們的側重點也是在演奏技巧和心理上,例如站在第幾排該怎麼做、出錯該怎麼辦、第一次演奏和演奏習慣的心情有什麼區別等等。當我開始用一些比較文學或優美的方式來描述一場音樂會的時候,她們居然還會對我露出讚賞的眼光,說很少聽人這樣比喻或陳述。

  於是,我從這裡找到了自己的價值。古典音樂比通俗音樂技術含量高,懂得欣賞它的人,未必能懂它的技巧層面;分析它技巧層面的書,一般人又不會有興趣去看。而作為一個記錄者,我能把二者融合在一起,以通俗又有故事性的文字展現給讀者。打個比方說,《茨岡》第三樂章裡有個大量激情澎湃擦弦後右手撥弦的細節,那一聲輕靈的停頓「咚」是畫龍點睛的一筆,可拿一般人聽這首曲子,很少會留意這裡。寫到裴詩演奏這首曲子的時候,我有特別描寫這一段,一些讀者也因此留心了這裡,並產生了共鳴——就是這種感覺,哪怕只能傳播一點點信息,我也覺得自己做了有意義的事。這個創作的過程,真心很幸福。

  當然,創作過程也不光只有開心。如果說拉小提琴只是肉體上的折磨,那麼,在創作《夏夢狂詩曲》的過程中,我還遭遇了很多精神上的折磨,或者肉體精神的雙重折磨。例如,為了寫這本書,我在倫敦和國內都聽了上百場音樂會。聽過音樂會的讀者們應該都知道,古典音樂廳的要求非常多,例如不能說話、不能玩手機、不能拍照,一首曲子的樂章結束停頓時期不能鼓掌,直到整首曲子完了才能鼓掌。這一點在國內稍微寬鬆一點,在倫敦真是跟在教堂聽彌撒一樣(事實上很多音樂會確實是在教堂裡舉行的),連咳嗽都會被人看幾眼,所以,我的創作也變得特別艱難。為了描寫管弦樂隊的現場演奏效果,很多創作我都是在音樂廳完成的。現在看到那寫得像鬼畫符一樣的厚本子,我都會想起在音樂廳的不堪回首的過去。尤其是某一次,我帶本子到音樂廳一邊聽表演一邊記錄音樂會細節,旁邊坐了一位很嚴厲的英國大嬸,她看我一直在本子上寫寫畫畫,寫的是中文她也看不懂,一直用眼角瞄我,似乎對我很不滿。但因為演奏會沒有規定不能寫字,她也沒什麼好說的。終於,我寫完了一頁,翻了一下本子。那一頁輕輕的翻紙聲,就讓她猛地擰過頭來,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很不愉快地說了一聲「噓」。我道歉也不是,不理她也不是,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真是終生難忘……

  可能有的讀者會不明白,為什麼一定要在音樂廳寫稿子?看過以後回家寫不可以嗎?

  其實,作者的心境真的能很好地反應在書裡。在實地寫的文章,和回家以後再寫的感覺是不一樣的。記得之前我去內蒙古玩,覺得那邊有一個湖特別漂亮,但那裡實在太冷了,當時只想拍了照就走,回家對著照片寫。可當時我覺得回家感覺肯定就不一樣了,於是現場把這個畫面寫出來。果然,回家以後數月,再去看這段話,就在裡面發現了「苔蘚氣息」與「蚊蟲帶給我的驚嚇感,都被美景驅散了」這樣的描寫。如果是回家寫,這些東西肯定就會忘記,文章的真實度也就沒這麼高了。

  類似的經驗,還有第二部裡湖區和羅蒙湖的描寫。當時我去這兩個地方是早春四月。湖區在英格蘭還好,羅蒙湖在蘇格蘭,冷得我連筆都快握不住了,但還是在那個寒風凜凜的橋上堅持不懈地寫完了幾個片段。那會兒看見湖面上隨波逐流的鴨子,瞬間就想到了裴詩。然後,我就寫下了她和夏承司那段很多讀者都喜歡的對話。不過,最有趣的事是在湖區,坐在船上看風景,景色真的很美,然後我又忍不住掏出筆來寫當時的畫面。旁邊的遊客都很不解地看著我,因為他們都在拍照,就只有我在寫字。有個英國大叔笑眯眯地湊過來看,但還是看不懂中文,我解釋說自己在寫文章,他朝我伸了個大拇指。之後我將這個經歷告訴了朋友,朋友都說:「會出去玩還這麼強迫症的,只有你了吧……」

  不過,我的認真到底還是得到了很理想的反饋。在連載期間,有讀者看見裴詩和夏承司出差的劇情,評價說:「很吸引人的性格,很細膩精准的細節,沒有什麼距離感,一種真實和創作的平靜,其實,讓人讀著的時候不覺得自己是在讀小說,這是質的飛躍,比之前作,個人認為這部書傾注的心血會成就這本書的高度。最大的感覺是你越來越理性化了,有一種有經歷的成熟,很欣慰也很安然,喜歡這樣的你和這樣的作品。」

  當時我看了高興壞了,就一個感覺:能堅持下來真好。

  當然,會這樣想,還是因為這一份堅持在中間其實動搖過。

  記得搬回國之前最後一年,也就是2012年,我的心情一直很低落。因為從06年到英國,這麼多年一直都有小夥伴兒們陪伴,但後來有一天,我卻突然發現,周圍的中國朋友越來越少,該走的都走了,只剩下部分打算永居的朋友、英國和歐洲其它地方的朋友。那一年,祖母因為腦血栓發作去世了。而在她去世之前沒多久,我才剛剛開始寫《夏夢狂詩曲》,想寫裴詩面對人生挫折不放棄的精神,以此送給祖母。只可惜作品尚未完成,她就已經先離我們而去。第一次失去親人的經歷給我帶來了極大的痛苦,那段時間,我在家做的所有事,就只有拉小提琴和寫這本書。可我經常想,既然奶奶都已不在了,為什麼要寫這部小說呢?

  到12年年中,我壓抑得都懷疑自己得了輕度抑鬱症。倫敦確實是一個容易調動人情緒的地方。這裡常年陰雨綿綿,會給人很多靈感,但也讓人心情低落。我時常還跟朋調侃說:「你知道為什麼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英國作家最多嗎?那是因為英國根本沒什麼好玩的,天氣又糟糕,大家都宅著創作了。」前面那句不過戲言不必當真,但英國天氣差讓人低落想創作也確實是真。只是,當時我覺得自己狀態太不好了,非常機智地訂了機票回國調養,果然一回國,告別了孤獨,整個生活都得很變燦爛。而之前那一份沒有目標的猶豫,終於在隨著故事發展消失不見——人的生命確實是會老去死去,但只要活著,堅持過,努力過,精神是會永垂不朽的。

  這也是我為這個故事尋找到的歸宿。

  曾有一位讀者說過:「每個作者總有一本書是寫給自己的。閃閃,我相信《夏夢狂詩曲》就是你的這本書。」倒是不能說它只是為自己寫的。如前面所說,這本書是寫給我奶奶、小提琴老師和倫敦的少年時光。但要說這本書代表了我的精神、願望與夢想,這話也絕對不誇張。

  最後要說的是,《夏夢狂詩曲》能順利寫完出版,能順利被你拿在手上,我發自內心感到開心。

  終於,我完成了它。

  君子以澤于
  16 July 2014, London.

  〔按:這個《自序》應是2015版序,正文內容則是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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