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香蜜沉沉燼如霜 | 上頁 下頁
七二


  我親眼看著它一插入底,沒有遇到絲毫阻礙……親眼看見它一寸一寸地穿過那綹貼胸而放的青絲,穿透前胸……

  刃尖上,一滴紅色的血慢慢滑落,落在光可鑒人的雲磚上,開出一朵小小的花,鮮紅鮮紅。

  四周很安靜,靜得叫我聽見了那朵花開的聲音。

  他靠著我的胸膛慢慢回轉過身,鼻尖對鼻尖,近得看不清他的面龐,只能看見那對烏黑震驚的瞳仁,裡面寫滿了我的雙眼,寫滿了我眼中坦然的背叛。

  他問我:「為什麼……?」

  我說:「你知道。」

  他問我:「你可曾愛過我……?」

  我說:「從未。」

  我們說話的時候,很近,近到啟口張合間唇瓣淡淡擦過……讓我想起了那個午後,那許多個午後,雲很淡,風很清……

  「愛,是什麼?」我迷惘喃喃。

  然而,他卻再無答言。

  我從來就不曉得什麼是愛,只不過是讀透了那一摞摞厚厚的話本,認真地拿捏揣摩,重複說著裡面的臺詞,反覆描摹裡面的動作。我學會了臉紅,學會了扭捏女兒態。

  誰來告訴我,我學得好不好呢……?

  溫熱的液體淋滿了我的雙手,透過我的指縫滲入繡花勾邊的大紅喜服,在鮮豔欲滴的紅袍上開出大片大片暗紅的花朵。

  那雙長長的鳳目安靜地闔著,像個熟睡的孩子。我眼睜睜看著他越來越透明,越來越稀薄,一點一點煙消雲散……最後,化作一捧清幽的火焰,刹那間,我身後萬物皆焚毀。而我,卻簪著那支寰諦鳳翎,毫髮無損……

  「錦覓,我的心你是知曉的。便是你惱我,便是你怨我,我也斷然不會讓你與夜神聯姻!」

  「入地獄又何如?天地之間豈有我旭鳳懼怕之物!」

  「錦覓,我想,終有一日我會殺了你。」

  「這宣紙你說送我可還做算?」

  「你呀……沒心沒肺……」

  「你放心,這些仙子縱是再好也入不了我心。」

  「天地之大,女子縱多,我心中只有一人獨好。」

  「旭鳳此生僅娶一人。」

  ……

  一股濁氣湧上心,我跌坐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口黑血。一顆檀色的珠子在血泊之中滾了滾,頃刻,消失殆盡。

  對面,夜神掙脫了捆金繩……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湖山畔,湖山畔,雲纏雨綿。雕欄外,雕欄外,紅翻翠駢。惹下蜂愁蝶戀。三生石上緣,非因夢幻。一枕華胥,兩下遽然。」

  我翻了個身,睜開眼,看見床頭小幾旁倚著兩個小仙姑,頭垂著時不時一點一點正在打盹。我撐了撐手臂欲坐起身,哪知臂彎一軟,卻脫力跌回了床上。

  一番動靜驚醒了兩個仙姑。

  「外面是誰在唱曲兒?」我問道。

  其中一個小仙姑瞪大了眼睛,忽然轉身拔腿就往外奔,一路嚷道:「快!快告訴天帝陛下!水神醒了!」

  另一個仙姑顯而舉止莊重穩妥許多,只是瞠目看著我猶帶一絲顫音回道:「水神睡了這半年可算是醒了,天帝陛下日夜憂心。」

  我蹙了蹙眉,再次問道:「外面是誰在唱小曲?」

  那仙姑道:「天帝陛下今日登位,諸仙助興,前庭有仙家搭了戲臺子,在唱凡間的曲子。」

  我閉眼問道:「這唱的是什麼?」

  那仙姑恭恭敬敬回道:「唱的是一出昆戲,喚作『驚夢』。」

  「驚夢……驚夢……」我囁嚅在唇間重複了幾遍,忽地抬頭看向她:「天帝?哪個天帝?」

  那仙姑掩口一笑:「水神說笑了,天帝還有哪個,自然只有一個,便是夜神殿下了。方才天帝還抽了間隙過來瞧過水神,不想可巧剛走,水神便醒了。」

  「夜神……」我腦中忽地亂作一團,「夜神……你說哪個夜神?」我一把攀住她的袖口,「火神呢?你說我睡了半年?火神為何不來看我?」

  「火神……?」她一時怔怔不知答言,被我揪著衣袖再三再四重複問,方才小心翼翼道:「火神……火神不是半年前便灰飛煙滅了嗎?」

  「轟隆」一聲巨響,我腦中炸開一團血霧。

  青絲……

  柳葉冰刃……

  背脊……

  內丹精元……

  血,滿目的血,沿著白皙的雲磚,一階一階往下淌,只有源頭,沒有盡頭……

  是的,他死了啊!是我親手把刀鋒插進他的精元!是我親手殺死他的!是我親眼看著他魂飛魄散的啊!

  我捧著雙手,胸口剜肉一樣痛。我蜷起身子縮在床角,痛得直不起身,霎時心肝脾肺皆像被剜了出來,活生生,鮮血淋漓觸目驚心地被棄在地上。我擰著手腕,蠻力地擰著,疑惑著為什麼被剜掉的不是這雙手呢?

  「仙上!仙上!怎麼了?!你莫要傷了自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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