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香蜜沉沉燼如霜 | 上頁 下頁
六七


  「哎……話已至此,都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小仙唯有願夜神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小魚仙倌摩挲著我開散披於後背的髮絲,有一搭沒一搭,我舒服地趴在他的臂上蹭了蹭,全然跌入黑甜。

  不曉得過了多久,恍惚發覺我方才枕著的臂膀已無,似乎換成了一方絲枕,想來小魚仙倌已離去,恍惚間只聽得牡丹長芳主一聲幽幽歎息,「不知這隕丹與你究竟是福還是禍……」

  再次醒來已是天光大亮,一夜夢去了無痕。

  先花神香塚一側起有一石亭,喚作記銘亭,內設一方滿月石桌四張石鼓凳,繞亭一圈倚欄,我白日裡便坐在這石亭中守靈,夜裡方才回陵邊臨時搭的竹屋中休憩。自狐狸仙處借來的話本子已草草翻閱了一半有餘,不過是些吹花嚼蕊弄冰弦、你儂我儂他亦儂的男女情事,味同嚼蠟,我卻強自迫著自己從頭至尾看下來,試圖摸索出其中竅門。

  今日起得遲,看了半響實在枯燥無味,便鋪了一疊澄心堂紙練字,隨手拾了冊話本謄抄其中詩句,用拈花小楷書了約莫十餘首後,我正預備換個豪放些的狂草繼續抄,卻忽起了一陣風卷著手邊一張墨蹟未乾的宣紙飛出亭外。

  我瞧著那紙飛得頗有幾分意趣,索性棄了筆,將謄好的十幾張詩一張一張折成蝶狀,稍用法術,便一隻兩隻撲扇著翅膀繞亭飛了起來。白淨的紙蝶載著墨色的字跡不緊不慢上下翻飛,煦日正好,我抬頭看見光線穿過紙翼透射下來,紙張的脈絡清晰可見,真真是個薄如蟬翼,比真正的蝴蝶還要好看。

  我正在心下慨歎這紙質地不錯時,亭內忽地多出一縷若有似無的氣息,我收回目光,但見鳳凰長身玉立倚在亭柱一旁,手中捏了幾隻展開的紙蝶正在看,覺察到我的目光,抬起頭涼涼地似笑非笑道:「似乎不錯。」

  「嗯。」我點了點頭,「確實不錯。韌而能潤、光而不滑、膚如卵膜、堅潔如玉、紋理純淨、挫折無損、潤墨性強,火神若喜歡這張紙,我可以送些給你。」

  鳳凰挑眉,用指尖撣了撣紙張一角,道:「我是說這詩不錯。」他信手抽了一張,念道:「無限春思無盡思,卻問伊君又幾依。橋頭呈紙凝雙目,碧園持手眉鎖遲。……紅塵縱有千千結,若解相思怎奢癡。有情還須有緣時,冰心一片雙懷執。」

  面上水波不興地又抽了一頁,「燕草如碧絲,秦桑低綠枝。當君懷歸日,是妾斷腸時。春風不相識,何事入羅幃?」

  念了兩首似乎還未盡興,他睨了睨吊梢眼尾,兩指一抬,輕巧鑷住一隻正飛過他鬢角的蝶,展開念道:「不寫情詞不寫詩,一方素帕寄相思,心知接了顛倒看,橫也絲來豎也絲。這般心事有誰知?」

  「橫也絲來豎也絲,嗯~」鳳凰抬了抬眼角,淡淡來過個長音,「不知你這是思的哪家神仙,如此直白?」

  我頓了頓,張口就要接話,卻轉念一想,在腹中過了一遍,轉而道:「顯然還不夠直白,不然火神怎麼瞧不出我思的是誰?」

  鳳凰長指一收,紙張被折出一道深刻的痕跡,「哦?有何說法?」

  我望瞭望亭外墳塚,緩緩吸了吸鼻子,道:「並非只有帕子才有絲,這宣紙舉著對光瞧瞧,不也橫豎盡是絲。只可惜方才給你你不要。」

  鳳凰面色不變瞧著我,眉宇淡然,指尖卻輕輕一動,染上一抹未幹的墨漬亦不自知,風中劃過一絲紊亂的氣息。半響,終於開口,一字一句審慎道:「你說什麼?」

  我看了看他深不可測的面色,突然想起一件事,便順帶一提,「你可不可以不要與那穗禾公主結親?」

  此番鳳凰臉上終於有了動靜,訝異看向我,眼中燈火似有風過,明滅不定,「喔~?為何?」

  「我前些日子看了些醫理,都道娶妻不宜同宗,否則,生出的娃娃身上不是卻根手指就是多個腳趾,總歸不大好。你與穗禾公主乃表親,亦屬同族,實在不好結親。」我誠懇地將他一望,難得苦口婆心勸誡於人。

  鳳凰嘴角微微一挑,倒有幾分哭笑不得,「如此,倒要多謝你這般替我著想。只是……」話鋒一轉,一雙鳳目直直對上我的眼睛,倒像是要瞧進我心裡一般認真,「如若我告訴你,你說的那是凡人,神仙並無此擾,你可願我與穗禾結親?」

  他瞧著我,這樣一個所向披靡無往不利的火神,此刻眉目之間竟有一抹戰兢不定的脆弱,孤注一擲賭生死一般。

  我想了想,回道:「不願意。」

  長長出了一口氣,鳳凰雙目舒展一閉,再次睜開,滿目流光,嘴角梨渦時隱時現,「為何?」

  「世上哪裡有這許多原由,不願意便是不願意。」我一口咬定。

  「如若我不娶穗禾,迎娶九曜星宮的月孛星使可使得?」

  我斟酌了一下,慎重道:「也不大妥當。」

  鳳凰唇角笑渦益深,「那卞城公主鎏英可好?」

  「亦不甚好。」我搖頭否認。

  如此,鳳凰窮追不捨地將天上地下六界之中但凡數得出名號的美神豔妖挨個問了個遍,我設身處地替他掂量一番,皆以為不甚妥當,乾脆全盤否定。鳳凰卻笑得益發深刻,春風蕩漾敗絮盡現。

  最後,他坐到我身旁,伸手替我將額前垂落的一綹散發別到耳後,滿眼皆柔情,碧波蕩漾道:「你放心,這些仙子縱是再好也入不了我心。天地之大,女子縱多,我心中只有一人獨好。旭鳳此生僅娶一人。」繼而將我一把揉入懷中。

  我趴在他的胸口,聽見裡面昆明湖水潮汐潮落,垂下眼簾,乖巧地亦替他將髮絲順了順,反手抱住他。

  他用唇瓣緩緩摩挲我的發頂心,無言一聲太息,無限欣喜慰足盡在其間,不可言喻。

  鳳凰臨走時猶豫了一下,面上泛起淡淡一抹紅,問我:「這宣紙你說送我可還做算?」

  我將一摞宣紙盡數遞與他,慷慨道:「自然算數。你儘管拿,不夠再來取。」

  鳳凰一身素衣,捧了一遝宣紙,挑眉一笑,回身,淡入春風。不著一色,盡得風流。

  我蹙眉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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