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香蜜沉沉燼如霜 | 上頁 下頁
五五


  小魚仙倌握了我的手道:「覓兒貪玩,九重天界太大太廣,我怕她忘了歸路,遂用水霧搭了虹橋。」略略一停頓,修長的十指在我手心緊了緊,「好叫覓兒不論何時,不論何地,只要抬頭便可望見歸路,便可憶起這虹橋盡頭還有一座貌不驚人的白牆黛瓦,院中還有一個默默守候的……」

  他忽而鬆開我的手,撫了撫身邊的小鹿,良久,道:「還有一隻默默守候的魘獸。」

  我有些疑惑,方才聽著明明是「一個」,怎的後面又變成了「一隻」?不免疑心自己昨夜沒有睡實耳鳴幻聽了。

  爹爹輕輕一歎,太息入風。

  小魚仙倌留我們父女二人用過早膳後一路將我們送至虹橋外,魘獸蹦蹦跳跳跟在我身旁很是歡實,實在瞧不出這傻乎乎的模樣有丁點「默默守候」的潛質。

  寬闊的道旁除了偶爾低低飛過的雲彩,栽滿了姹紫嫣紅的奇花異果,走在我前頭兩步之遙的爹爹忽地停下了腳步,負手看著這些雲彩幻化的花草,清冽透明的眼中湧上些許哀思。

  「覓兒,我原本不欲將你嫁與夜神。」許久之後,爹爹回神回身,開口一言卻叫我迷惑。

  「你如今亦知你母親之死乃系天家所為,可恨我當年神傷糊塗之際竟聽從了天帝安排與風神締結,還允了其長子的婚事。自聽聞二十四位芳主與胡仙道明真相後,我初時第一個念頭便是取締這門親事,不想那日北天門外卻聽你二人互訴衷腸……」

  爹爹走近我,愛憐地撫了撫我的發頂心,「我雖憎天家,卻不能叫你步上你母親的後塵,爹爹惟願你與心頭之人有情人終成眷屬,美滿此生。天上人間情一諾,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連日來我觀夜神確然對你情真意篤,心中憂思方才稍放。」

  「你愛聽折子戲,可知這折子戲為何好聽?」爹爹將我耳鬢落髮掖在我的耳後,淡淡問我。

  我疑惑看向爹爹,看戲自然是因由這戲中人物花花綠綠,唱腔咿咿呀呀,方而有些意趣,莫不還有什麼其它緣由不成?

  爹爹笑了笑,道:「只因這折子戲沒有開始與結尾,只取了全劇的高潮之處,方才沒有了那許多含恨與不如意,只擷取了最璀璨的部分演繹。人生如戲,悲歡離合,我卻盼我摯愛之女的人生如一出折子戲,只有璀璨歡愉,沒有陰暗憂傷。」

  「我觀夜神性情溫和處事穩妥,實乃良配,是一個可以與之相敬如賓、舉案齊眉之人。覓兒既心屬向他,便須心無旁騖,如此方能長久。火神能力雖強,然則性情至剛且倨傲,久居上位,不為他人所折腰,眼中更不容瑕疵,況其母陰毒,覓兒往後還是莫要去棲梧宮走動,莫要傷了夜神的心。」爹爹將我頭上鳳翎取下放在我的手中,道:「今後莫再將此物隨身帶,切記切記。」

  天界規矩冗繁,其中一條,每隔七七四十九日眾仙家須得齊聚九霄殿中論輪轉之法、商六界要事;還有一條,天獸仙禽不得攜入九霄殿正庭,止步雲階外。

  我瞅了瞅頭頂巨角毛皮漆黑的呲鐵,再瞅了瞅虎紋鳥翼的英招,還有紫身鳥喙翅下長雙目的遠飛雞,雖為神獸卻個個猙獰兇殘,沒有一只有個好相與的模樣,權衡一番,便將魘獸拴在了二郎顯聖真君的天狗身旁。畢竟我曉得天狗只歡喜吃月亮,對於鹿肉應是無甚興趣的。

  分明是神仙們的見晤,卻不知為何數日之前,天帝遣了十六仙使十六仙娥到爹爹的洛湘府中下了張金光熠熠的拜帖,邀我這區區精靈前來。浩蕩排場的送帖陣仗來時,爹爹正在書房練字,只微微抬眼瞧了瞧帖子複又潛心入筆頭飛龍走蛇之間,雖未翻閱卻似已了然帖中內容。

  我將魘獸拴穩妥後便隨仙童引指入殿坐在了爹爹身旁,與天帝下首位的小魚仙倌隔了殿心遙遙相對,小魚仙倌和風煦日朝我暖暖一笑。我下意識略略掃了掃周遭,鳳凰這只煞氣的火鳥今日卻不在,我不免背脊一陣放鬆,卸下一口舒心氣來,端起面前瓊漿愜意嘬飲。

  天帝天后端坐殿首,天后她老人家今日難得不輕蔑鄙夷地拿眼角眺我,爹爹則輕裳袖手雋身逸姿穩穩伴我身旁,並不向他二人行禮,不時有仙家向爹爹問好,爹爹便輕輕頷首示意。只片刻,四海八方九天六界的神仙們便在這偌大的神殿之中齊聚一堂,天帝肅穆抬了抬手,正低聲相互寒暄的諸仙皆屏了言語,且聽天帝朗朗緩聲慎重道:「諸位仙家皆知,本座與水神元荒之初便立了約定,為長子與長女訂下婚事。如今水神得愛女歸,此門婚事自當水到渠成。今日下帖邀約在座列位,便是要商議著與水神共擬個良辰吉日讓潤玉迎娶錦覓仙子入主璿璣宮中,煩請諸仙作個見證。」

  雖然一直曉得我最終是要嫁與夜神,但今日天帝這般鄭重其事地昭告,我又莫名有些不真切的異樣之感,抬頭望向對面,但見小魚仙倌素馨雅致的雙眸與我對擦而過後便放在了別處,脖頸淡青的脈絡旁泛起淺淺的粉色,滿天星辰仿若都跌入了那點漆的瞳仁之中,熠熠生輝。

  「下月初八便是吉日。」一個脆生生的聲音軋了進來將我思緒打斷,循聲望去,卻是三壇海會大神哪吒,邊上南海觀音的善財童子紅孩兒一臉莊重地點頭附和。我禪了禪,私以為這兩位雖為仙家,然則是兩位皆穿著肚兜的仙家,怎麼瞧著都是沒長大的奶娃娃,實在不足以採信。不想,其餘在座神仙皆道:「不錯,下月初八正是吉日。」

  天帝轉頭,恭敬地詢問爹爹:「如此,不若便訂於下月初八,水神以為何如?」

  爹爹望瞭望我,略一頷首,一個「好。」字一錘定音。

  坐於我相鄰左手處的月下仙人滿面糾結著小聲絮叨,「怎麼可以,怎麼可以?我家鳳娃可怎生是好?」又對我道:「小覓兒,你怎可對我家鳳娃始亂終棄?」

  我正待問他鳳凰和初八有甚關聯時,殿門「轟隆」一聲被推開,晴天炸雷一般將殿中諸仙驚了一跳。但見一人逆光而立,手持長劍,身姿挺拔,背光的正面籠罩在陰影之中有些森森之氣,劍尖反射著日光的那點光亮是他周身唯一的明亮,非但沒有緩和這陰森之感反叫人不寒而慄。

  待我適應了那刺目的光線後漸漸看清來人面目,正是鳳凰。

  其身後看門小仙侍惶惶然對天帝道:「天帝陛下,火神他……火神他……」

  天帝歎了口氣,揮了揮手,那仙侍如釋重負掩門退下。

  「啟稟父帝,旭鳳已將西北作亂之共工一族拿下,特來覆命!」鳳凰持劍,雙拳一抱,一滴鮮紅的液體順著劍刃滴落雲白光潔的地面,我駭了駭,方才看清這寒寒劍身竟尚帶鮮血。

  天帝掩飾一咳,贊道:「旭鳳之能力果然日見精進,今晨方才下的戰令,午時未至便已歸來,不辱使命。現下想必乏了,回去好生歇息歇息吧。」

  鳳凰不退反進,舉步邁入殿中,水天一色的白裳在天后下首位翩躚落座,不染塵俗的聖白與那帶血長劍鮮明比照,觸目驚心。「多謝父帝,然則,旭鳳卻不覺有乏,不知今日之聚卻是論何家道法?旭鳳特來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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