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香蜜沉沉燼如霜 | 上頁 下頁 |
|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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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費力地將它身上滿是洞的黑衣裳除了下來,摸了半日,總算有個頗為欣喜的發現。 這烏鴉小腹以下有一團很怪異的東西,我捏了捏,有些軟又有些硬。我回憶了一下自己的身體構造,著實沒有這團物什,想來那內丹精元定是藏在裡面了。我果然聰明。 我折了段葡萄藤變成一把鋒利的刀片,再用自己的兩根頭髮試了試刀刃,觸之即落,我甚是滿意。 舉起刀片,我背對著那烏鴉的臉坐在它的小腹上,抓起那團物什正準備落刀,忽然聽得背後平地驚雷般一聲怒叱:「大膽!」 在這樣一個夜闌人靜的曼妙夜晚,突然響起這樣一個不和諧之音,著實令人驚悚。我被驚得跌倒在地上,手中的刀片險些割破了手。 只見那烏鴉赤條條地從我的榻上坐起身來,一雙吊梢眼精光迸射地睨視著我。這樣被人俯視,我頓時覺著十分沒有氣魄,於是收了刀片站起身來,這樣才勉強與它平視。我不由得心裡慨歎:不愧是一只得了仙道的烏鴉,連個子都長得比老胡庭院裡的甘蔗還高。 不免又思及自己修了四千年道行卻無甚長進,到如今還是個人間十歲孩童的模樣,甚至比起只有一千年道行的連翹還要稚嫩許多。當然,此時我尚且不知自己並非是個普通的葡萄精。 我正為自己的矮小身量深以為恥,那邊烏鴉卻已凌厲地將我上上下下打量了個遍,開口便喝問:「下立何方小妖?」雖然寸縷未著,烏鴉那威嚴的架勢卻壓人一頭,我此時第一次意識到氣勢和衣裳是沒有半分關係的。 不過我雖然道行淺薄,卻好歹是個以修仙為崇高奮鬥目標的堂堂精靈,被一隻烏鴉喚做「小妖」著實讓我悲憤了一把。 轉念一想這烏鴉方才幾近死亡,得了我的一滴蜜便恢復得完好如初,而我對於自己釀的蜜功效如何尚有自知之明,足見這烏鴉道行匪淺。我若與它鬥法定會慘敗,更莫提及我方才欲取它內丹精元,若讓它知曉,只怕今日便是我香消玉殞之期。 醞釀一番,我擺出一個和善謙恭的表情道:「道友喚我『恩公』即可,行善不留名乃我水鏡精靈之優良傳統。」 此番話一來說明我乃它的救命恩人(雖然我本意是為了救它後將它吃了,不過殊途同歸,總歸是我救了它),它自然不能將恩人給滅了;二來是提點提點它,我乃精靈一族,實非它口中的小妖。 「恩公?」那烏鴉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 我被看得心驚膽寒,以為敗露了,不過仍然強裝出一副坦然的樣子道:「可不就是。道友今日墜在我園中,負傷甚重,為延續道友性命,我將自家秘制之花蜜整壇傾與道友,複又為道友輸送真氣,道友方才醒轉。」蒼天可鑒,除了「整壇」二字,字字屬實。 那烏鴉卻突然粲然一笑,雖然絢爛堪比滿園桃花盛放,此時看來卻頗有些觸目驚心之意。只聽它幽幽開口道來:「道友适才揮刀莫非亦是為了救我性命?」 我鄭重地思忖了一下,憐憫地掀了條絲被覆在它身上,「我看道友衣衫襤褸,原想替你更換衣裳,卻不想瞧見道友小腹下長了個瘤子,雖說身殘志堅未必不是好事,然而終究與常人有異,我既已救了道友,自然好事做到底,故而想替道友將那瘤子剜下。」 我的話說完,那烏鴉臉色一陣古怪,青白轉換,好不奇怪,上上下下又將我打量了一番,問道:「你是女身?」繼而又說,「既是女身,難道不曉得男女有別?如此放肆成何體統!」語氣間頗有些怒意。 這一下我倒不知如何應對了,我只曉得萬物有花、草、樹、木、人、魚、鳥、獸之分,從未聽聞什麼男女之別,很是疑惑。之後有一日,老胡聽我說了這事之後很是悲憤,眼淚汪汪地控訴道:「我便是男子身,小桃桃怎生說從未見過男子!」我不甚在意地安撫他,「我以為但凡胡蘿蔔便長得你這個樣子。」老胡捶胸頓足。 就在我迷糊而震撼地四千年來第一次知曉了自己是個女子,而世上還有另一個種屬叫做「男子」時,那只號稱自己是男子身的烏鴉捏了捏我頭上的髮髻,道:「看在你年紀尚小,又生在這天界蠻荒之外,且不與你計較。」 我憤憤然正要辯駁,那烏鴉卻念個訣將我現了原形,我一個沒站穩便順著床沿滴溜溜地滾了下去,那天殺的烏鴉卻興味盎然地用指尖將我夾了起來,「我道是什麼,原來是個小葡萄精。」 看他兩片薄唇在我面前一張一合,我突然想起老胡的話:「你我這樣的果子精、果子仙本就稀少,只要一出去就會被吃了。」我顫巍巍地閉上眼睛,老胡啊老胡,出師未捷身先死,我如今尚未出得水鏡便要被一隻烏鴉給吃了,且容我先行一步。 閉眼睛的後果就是,一不小心睡過去了。 待我酣暢淋漓地睡醒過來,卻見眼前一片漆黑,怎的天還沒亮,又覺得一陣泰山壓頂,心想莫不是已入了那烏鴉的腹中?我若此時變回人身,不知會不會將它的肚子給撐開? 說變就變。 化成人身後,我眼前頓時一片豁然開朗,不過並非我將那烏鴉的肚子給撐開了。原來是那烏鴉不知何時又變成鳥的樣子,張開翅膀睡在我床上,适才正是它的羽翅將我壓住。 原來,烏鴉是不吃葡萄的。我甚是寬慰。 想起昨日尚未將奏請遞與長芳主,我便準備再往結界去。 將將走到門邊時,我忽然聽見得背後一聲流水濺玉般的聲音,「你且與我備了早膳來。」我回頭一看,只見那烏鴉醒轉過來化了人身,正慵懶地倚在榻旁。聽那口氣想是使喚人使喚得十分習慣了,可惜我卻從來沒有被人使喚這樣的不良習慣。 但是,最最討厭的便是這個「但是」。他法力比我高強,昨夜隨便念個訣就將我現了形,開罪了他對我肯定沒有好處。於是,我只得含淚飲恨出了門去,背後還聽得一聲,「速去速回。」 當我將好不容易尋來的吃食遞與那烏鴉時,那烏鴉的臉色又如昨日一般青白交錯變換了一番,然後嫌惡地一推,「你自己吃吧。」 我低頭看了看那一整碟爬來扭去的蚯蚓,覺得無甚不妥之處,「烏鴉不都是吃蟲子的嗎?」枉費我將後院整整刨了一遍才找出這幾條蚯蚓勉強湊得一盤。 這回烏鴉的臉色更豐富了,赤橙黃綠青藍紫輪番交替過後,總算開得口來,「你這小妖,誰與你說我是烏鴉的!」 我目瞪口呆看了他半晌,訥訥地道:「難不成,難不成是只喜鵲?」 那鳥兒臉色鐵青地掃了我一眼,便不再答理我。我以為這便是默認了。心裡盤算,我將他當烏鴉,他將我當妖怪,倒也十分公平。 他長臂舒展,往虛空中一拂站起身來,身上已多了一件赤金色的錦袍,耀眼奪目堪比初升旭日。我端詳他一番,覺得他除了眉毛比我濃一些,眼角比我上挑一些,鼻子比我挺拔一些,身量比我高一些,還有就是身上多了一個不明之物,倒真真沒看出所謂的「男女之別」到底別在何處。 「可有泉水?」他銳利的目光掃視一圈,最後居高臨下地停在我的臉上。 「道友請隨我來。」縱然這鳥兒脾氣不是很好,但是我們做果子的自然不能和一隻鳥一般見識,從善如流乃是正道。 我庭院中有一方清泉,終年氤氳繚繞,老胡常贊曰:「桃桃這裡堪比天宮仙境。」雖然我覺得老胡未必上過天宮,不過對自己這泉池倒是十分滿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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