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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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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凝氣,拼力擋下這一掌,然而只聽一聲脆響,正是他骨骼斷裂的聲音。 「天道亡我。」他噴出一口血,重新跌坐在地,雙目中的光華漸漸黯淡,「連天也不助我……」 夜曇確定眼前的他已經不足為懼,她在東丘樞面前抱膝而坐,說:「你不眷戀這天地,天地自然也不會眷顧你。」 一隻蒼蠅被血腥氣吸引,飛落在東丘樞臉上。東丘樞想要抬手,但元神已散,骨骼寸斷,他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的聲音粗啞,像是荒廢多年的老門被推開,發出搖搖欲墜的聲響:「天道不公,真是不甘心,不甘心啊!」 夜曇隨手扯了一朵彼岸花,擦了擦臉上不知幾時被擦出的傷口,說:「願賭服輸,有何不甘?」 東丘樞雙唇顫動,鮮血汩汩而淌:「吾生來便為世人踐踏、欺淩,只因神魔之子的身份,便為世人所不容!神、魔、妖、人,四界生靈可活,為何獨獨神魔之子,註定受盡痛苦而死?!吾毀天滅地,重啟混沌,何錯之有?」 夜曇認真道:「我倒是從不認為你是錯的。」 東丘樞愣住,夜曇接著說:「上古世界之後,盤古開天闢地。雖然這可能只是一個巧合,但卻也是新世界的開始。你要重合天地,也算不上什麼罪過。我只是可憐你。」 「可憐?」東丘樞冷笑,「老夫雖為神魔之子,但修為可淩駕於四界。就連你的小情人少典有琴,也要尊稱老夫一聲先生!」 「我承認。」夜曇撥弄著身邊的彼岸花,突然問:「你喜歡吃什麼?」 「什、什麼?」東丘樞愣住。 夜曇說:「你最喜歡哪件衣服,哪朵花?你愛過一個人嗎?你座下學子眾多,你真心待過誰嗎?」 東丘樞一臉茫然。 夜曇繼續說:「你得到了盤古斧碎片,延長了壽命,也增長了修為。你活了無數的年月,可是你的親人呢?你的愛人,你的朋友呢?你沒有,一個也沒有。就算天道留情,讓你重合天地,你也一樣如此。千年萬年,陰暗孤獨。天道或許不公,但真正對你不公的,是你自己。你活了很多很多年,沒有善待過自己一天。」 東丘樞張了張嘴,卻無話可說。他死到臨頭,可並沒有糊塗。那些被人輕賤的往事,最艱難的歲月,乃至後來被供上神壇,四界仰望。這些年的樁樁件件,他都記得。 可是什麼是自己最愛呢? 夜曇說:「你從不為人著想,於是也沒有人為你著想。天地閉合,你拍手叫好。你一命嗚呼,四界普天同慶。天道不曾偏坦,人間就是這樣。」 東丘樞深吸一口氣,彼岸花的香氣延綿不絕,匯入他的身體。他的身體卻如同破布,每一個毛孔都向外淌血。他凝視著忘川,輕聲道:「是啊,人間就是這樣。」在漸漸灰白黯淡的視線裡,只有彼岸花如火如荼,潑潑灑灑、層層疊疊。他曾經無數次繪製過這花的圖案,可仿佛今天是第一次將它看得這般真切。 「這花開得真豔。」他輕聲說。可是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他自然也無力折花。 夜曇隨手摘了一朵,遞到他掌中,說:「我也喜歡。」 東丘樞連呼出的空氣都帶著血沫子,他問:「你不是想要盤古斧碎片嗎?為何不過來拿?」 「當我傻啊!」夜曇仍然盤腿而坐,按兵不動,「你死了自然就是我的。我急什麼?這時候來取,萬一被你暗算,豈不冤枉?」 「哈哈。」東丘樞一笑,可惜連大笑也顯得有心無力,「倒是機靈。」 夜曇說:「你放心吧,我會等到你徹底斷氣再取走盤古斧碎片。順便把你埋這兒。這裡山青水秀,你可以日日看花。也算是本公主給你送終了。」 東丘樞手握著一朵彼岸花,聲音漸漸低微:「你幾時變得如此孝順懂事了?」 夜曇也有點不好意思,說:「主要還是想確定你是不是真的死了。本公主是個謹慎的人,不親眼看著,總覺得不放心。」 東丘樞即使再痛,也忍不住笑出了聲:「雖然功虧一簣,但是老天還是留了個最有趣的人在老夫身邊。」 「過獎過獎。」夜曇一臉謙虛,卻又忍不住提醒他,說:「你元神已散,血也快要流幹了。臨死之前,快想想還有沒有什麼稀世法寶或者絕世功法要送人的。這時候還藏私,可就失傳了啊。」 「你……」東丘樞長歎一聲,半天說,「老夫懷中,有親筆所著的《混沌雲圖》。你可取走,自行修習。」 夜曇一聽,雙眼泛光:「那我就不客氣啦。老規矩,等你死後我再來取。」 「你……」東丘樞又好氣又好笑,最終卻化作一聲歎息,「想不到,老夫一生所學,浩如煙海。最後卻都便宜了你這個臭丫頭。」 夜曇聽得心花怒放:「這話我愛聽。」 此時,長夜將近,東方泛白。一點金色點燃了雲霞,晨曦潑灑而下。東丘樞混濁的眼睛盯著這明媚到不可一世的光彩。 這樣的日出,他經歷過無數次。歲月輪回,四季無聲。走過看過的人,也曾落魄潦倒,也曾睥睨天下。可是當他最後一次凝視過往,沒有自己,也沒有其它。 他瞌上眼睛,無涯歲月都化塵沙。 「喂?!」夜曇抽出美人刺,戳了戳他。在忘川迂回處,東丘樞斜倚著半岸繁花,徹底沒了氣息。 夜曇用美人刺小心翼翼地劃開他的衣衫,裡面除了盤古斧碎片,果然還有一本《混沌雲圖》。她將寶貝收好,倒也言而有信,就地挖坑,將東丘樞深深掩埋。 「為免四界刨墳鞭屍,本公主就不給你立碑了啊。」她填平深坑,縱然揮汗如雨,但看在寶貝的面子上,也並不覺得累。臨走之時,她摘了一朵彼岸花,扔到東丘樞墳頭,隨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而此時,蓬萊仙島。 青葵被捆到刑柱上,地脈紫芝也被抱出來。 四帝面色凝重,少典宵衣親手取出南明離火的火種,交給玄商君,說:「事不宜遲,先將此花焚毀吧。」 玄商君接過南明離火,踏著眾人的目光,來到青葵面前。青葵的目光掃過他,又在離光暘臉上短暫停留,最後,她看向不遠處的嘲風。 世界沉默無聲,少典宵衣催促道:「還等什麼?動手!」 清衡君急道:「父神!如今東丘樞重傷,已經再劫難逃。我們也不是非要毀滅地脈紫芝不可吧?」 少典宵衣怒道:「閉嘴!」 玄商君手握著南明離火的火種,這與當初青葵飲下的不同,更純淨得多。他凝視這火種,人如木石般僵硬。嘲風想要上前,然而剛走一步,就被炎方攔住。 ——這孽子最近幹的糊塗事已經夠多了。他沉聲道:「休要多管閒事!」 嘲風只得喊了一聲:「少典有琴!」 青葵面前,少典有琴毫無反應。青葵閉上眼睛,等了半晌,火種仍未落下。她睜開眼,只見面前的玄商君仍然牢牢握著這火種。 ——他像是在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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