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凝成糖(150)_一度君華

一五〇

　　百鬼巷，嘲風正在泡腳。

　　青葵在滾燙的熱水裡加了好些藥草，他十分舒適。然而泡著泡著，他就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怎麼了？」青葵忙替他把脈，「莫不是染了風寒？」

　　嘲風笑著搖頭：「無事，估摸著有人正牽掛本座呢。」

　　他平日裡沒個正形，然而此時，臉上卻難掩倦色。其實青葵說得沒有錯，以他的傷勢，本是應該留在魔族將養的。人間沒有濁氣，於他而言，並無益處。

　　青葵說：「殿下累了，我扶您休息吧。」說著話，她俯身，替嘲風擦腳。嘲風微怔，下意識要收回，卻慢慢忍住。他低下頭，青葵半蹲在地，纖纖素手握住粗糙卻乾淨的棉布，細心地抹去他足上水漬。佳人衣衫逶迤，長髮如瀑。他伸出手，想要輕觸她頭上珠釵，然而終是不敢，只怕驚了這一刻的溫存。

　　青葵把他扶到榻上，床榻簡陋，可是被褥卻也是嶄新的。

　　「人間雖是夏天，但殿下體虛，還是蓋厚一點好。」青葵為他掖好被子，輕聲說。

　　嘲風心曳神搖，連自己胡亂答應了什麼都不知道。

　　青葵說：「殿下好生歇息，我先出去了。」

　　嘲風確實疲累，他說：「此地常有妖物作亂，非常危險。而兄長若知道我們外出，定會暗下毒手。公主不可隨意走動。」

　　青葵畢竟比夜曇穩重，她明白眼下境況，說：「我就在榻前，守著殿下。」

　　嘲風這才點頭，瞌上眼睛。青葵果然是在他榻邊坐下來，守了一陣，她也生了困意。她趴在床邊，不一會兒，竟然淺淺入夢。

　　嘲風縱然困極，卻始終睡不著——此生幾時想過，自己竟會牽掛一個人到如此地步？他苦笑，然而瞌眼片刻，卻總是她在這裡走失的擔憂。

　　且不說妖族兇殘、二哥虎視眈眈，單就她這樣天真單純的性子，若是受到半點傷害，只怕自己心都會裂開。

　　他輾轉反側，終於也明白，人間有句話，說含在嘴裡怕飛、捧在手心怕化。兩千八百年後，自己終於是懂了。

　　▼第143章

　　妖族，繽紛樓。

　　少典辣目、聞人有琴、梅有琴，不約而同向這裡趕來。清衡君和紫蕪慌成一團，終於，少典辣目先到了。夜曇深吸一口氣，說：「把他領到三樓。」

　　繽紛樓最有名的是酒和美人，少典辣目是第一次來。他長髮火紅，身著天光綾裁制的白衣，流火隱隱，現在雙手捧著一個瓦罐，剛一進來，就引得樓裡諸人紛紛側目。堂中舞臺上，有美姬起舞，脂香粉酥、豔光撩人。他卻一眼也沒多看，被小妖帶領著，徑直來到三樓。

　　「少典辣目，你來啦！」夜曇滿臉堆笑，領著他來到欄杆前正對舞臺的位置。這裡視線頗佳，正好可以觀舞。

　　然而少典辣目對這些毫不關心，他看見夜曇，眸中頓添幾分溫柔。

　　「你派來的人說，今天是你生辰。」他把瓦罐遞過來，又從腰間掏出一個紅雞蛋，說，「我為你做了一碗壽麵。」

　　夜曇愣住：「生……生辰？哦對，是我生日。」她把少典辣目領到桌邊坐下，一邊暗罵嘲風，一邊說：「這碗面，是你自己做的呀？」

　　少典辣目答應一聲，揭開蓋子，一股香氣摻在騰騰熱氣中溢出來。夜曇其實已經吃過飯了，畢竟這都子時了。但此時聞著這香氣，她仍然有了幾分食欲。

　　她挑起面，剛吃了一口，門外，清衡君輕手輕腳地上來，暗暗向她示意——其他兩個也來了！

　　那還能怎麼辦？夜曇悄悄打手勢，讓他分開安置在一樓和二樓。

　　少典辣目沒有留心她的小動作，只是一臉熱切，問：「好吃嗎？」

　　夜曇一邊吃一邊說：「好吃，這是什麼醬？」

　　少典辣目說：「是牛肉，我還用蝦肉打了丸子。」

　　「怪不得這麼鮮。」夜曇吃得滿頭冒汗，問：「你怎麼知道過生日要吃壽麵的呀？」

　　少典辣目說：「月窩村的村民都這麼說。」他拿起一個紅雞蛋，為夜曇剝殼，「他們還說，生辰是要吃紅雞蛋的，我也煮了。」

　　夜曇說：「你知道嗎，我長這麼大，第一次吃壽麵。」

　　少典辣目皺眉：「以前沒有人煮給你嗎？」

　　「哈，誰會希望我長壽呀！」夜曇接過雞蛋，咬了一口，「他們恨不得我早早死掉才好呢。」

　　少典辣目也不多問，只是說：「那以後你每年生辰，我都煮給你，好嗎？」

　　夜曇頓住，這真是我一生聽過的，最美好的允諾。單是想一想，都讓人心醉。可今天不是我的生辰，你看少典辣目，連這都是假的。

　　她停下筷子，也不說話，少典辣目不由問：「怎麼了？」

　　夜曇擱筷，說：「我……我有點肚子疼，先出去一下。」

　　說完，她轉身跑出去。少典辣目說：「要緊嗎？我給你找個大夫？」

　　夜曇卻跑得飛快，頭也沒回。

　　少典辣目，你說像我這樣的人，怎麼也會動心於這樣的承諾？可惜偏偏相識於這樣的時刻，每一個字拆開來，都是過錯。

　　▼第144章

　　她下樓來，清衡君攔住她，向她使了個眼色，說：「梅有琴已經到了。還有聞人有琴也來了。你……應付得過來嗎？」

　　夜曇收起情緒，說：「盡力吧。」

　　梅有琴被安置在二樓，也是正對舞臺的座位。但他對舞姬興致也不大，只是懷中抱劍，一臉嚴肅。夜曇雙手揉了揉臉，又掛上甜美的笑容。

　　「梅有琴！你來啦！」夜曇來到桌邊，視線一掃，看見桌上的東西，她頓時再也笑不出來。

　　——桌上放著一碗壽麵，一個紅皮雞蛋。

　　不是吧……夜曇苦著臉坐在桌前，梅有琴把碗推到她面前，說：「聽說今日是你生辰，我做了壽麵和雞蛋。你吃吧。」

　　夜曇連呼吸都停滯了：「過生辰也不用非得吃壽麵吧……你只需要送點禮物就可以了啊！」

　　梅有琴不聽，冷冷地說：「民間風俗，必須要吃。」

　　夜曇哦了一聲，拿起筷子，看了半天，這才挑了一筷送進嘴裡。

　　——該死的嘲風，你等著本公主過來抽你的筋、喝你的血、寢你的皮！！

　　「好吃嗎？」梅有琴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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