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一個刑警的日子 | 上頁 下頁
六五


  「咱們找找那個虎子吧,是虎子吧?」「對,虎子。」

  「這人嫌疑本身也比較大。」我擰開夏新亮的水瓶,渴了,喝了一口我又後悔了,我喝完孩子肯定不喝了,他潔癖。

  「您喝,您喝。」夏新亮看穿了我的心思,「我一會兒再買。」

  「這個虎子恐怕不好找,說白了,董春妮跟他也就算泛泛之交,她連人叫啥都不知道。這年頭,姑娘們心也是大,啥不知道都能跟人在床上滾。」

  「劉哥您這話就不對了。都什麼年代了,您這言論可有歧視女性的意思了。」「少跟我上綱上線。你也是,個人生活要注意,千萬別胡搞亂搞。」

  夏新亮白了我一眼,「謝謝關心。我好歹是個潔癖。」我樂了。

  「是時候召喚神獸了,看看有啥辦法查查這個虎子沒有。」「神獸?」

  「李昱剛啊,不還是您給的封號嘛!說他隊上神獸,吉祥物!」

  還真是我說的,我們頭前辦了個案子,李昱剛這小子靠搜集整理舊新聞把嫌疑人給抓了,那傢伙,神通廣大不得了。

  「要查。一定要查。這個人,你看董春妮描述,長期混夜店,沒啥正經營生,北漂。屬於高危人群啊,真起了歹念、膽兒不小就能幹大事兒。」

  我們正說著,李昱剛來了電話,說他查得頭都大了,又沒什麼線索提示,感覺被資料海洋淹沒了。我說你回來吧,我們找見點兒方向了。

  我們倆在車裡等了李昱剛半天,這位爺姍姍來遲,一拉開車門坐上來,就說道:「校方確實收到了學生會的聯名信。氣死我了,這孫子愛打官腔,說話叫一個彎彎繞繞。我查殺人案又不是紀檢委,至於嘛。問這麼點兒事,浪費多少時間。」

  「那他們聯繫楊教授了嗎?」我問。現在死者的死亡時間無法準確推斷,這對我們的工作造成了極大障礙,只能靠信息一點點拼湊,若是這個拼湊可以盡可能地接近正確時間,就會對我們有很大幫助。別的不說,至少能判斷是誰最後見了他,是誰最有嫌疑。

  「說是試圖聯繫來著,真假我也不知道,反正結果是,沒聯繫上。我看,有點兒包庇那人渣的意思。」

  「窺獄然。」我斜了李昱剛一眼,「對受害人,不能帶情緒。咱的工作是什麼?是破案。甭管這個教授人品如何,生前幹過啥,他被人殺了,他就是案件受害人。咱們查找兇手,責無旁貸!」

  「咳!您跟我說這個幹嗎,我又沒說不好好兒查案。但是人就有情緒吧?咱是刑警,但首先是人。我表達喜怒哀樂是我生而為人的自由,我也有我的職業素養,不衝突。」

  當著夏新亮的面兒,我也不好跟他爭論什麼。確實我也沒法批判他什麼。我們幹這行,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看人總戴有色眼鏡,內心裡就會把人劃為三六九等。但,這也恰恰是我們需要克服的弊病。或者說,人性需要克服的弊端。有時候我上網,會發現許多群眾有一種情緒,那就是缺乏同理心。

  你譬如說,一個學生,走夜路,遇上搶劫了。他們會說—小小年紀不跟家學習,誰讓你這麼晚出來壓馬路。

  你譬如說,一個姑娘,被人強姦了。他們會說你穿著暴露了,或者說—為什麼不反抗,你要反抗了壞人能得手嗎?

  你譬如說,一個大學教授被詐騙了。他們會說—你不是高級知識分子嘛,怎麼還上當?你就是貪!

  說白了,他們不譴責犯罪的人,而是去挖受害者的不是。想盡辦法地挖,最後得出一個結論:活該你受害。

  這是一個十分狗屁不通的邏輯。細想想,絕對是狗屁不通。

  我還跟夏新亮聊過這問題,閒聊。他學心理學出身,給我科普了一個名詞,叫作「公平世界假設」。在這種假說裡,人們生活在一個公正的世界,得到的都是他們理應得到的。不幸的人所遇到的不幸都是「咎由自取」,而幸運的人則收穫著他們的獎勵。

  它的核心是啥?是逃避。逃避這個世界的危險、風險、不可抗力以及確實存在的不公平,進而麻痹自己—他們咎由自取,而我不會。

  可怕嗎?真可怕。但往往,人們意識不到這種可怕。

  反正夏新亮給我上完這一課,我想了特別多的東西。首先想到的就是我自己的有色眼鏡,林苗苗的那起案子。這倆孩子現在都不懂這些,等有一天遇到類似的案子,就會豁然開朗了。

  回到楊教授身上。隨著我們不斷的深入調查與挖掘,我們可以判斷—他不是個好人。別提是不是好教師了,好人都算不上。但他死了,被殺了,死後躺在自己的房子裡約半年的光景,骨頭被血水、組織液浸泡。就算他品行不良,甚至存在犯罪為,他也不應該是這麼個結局。你可以把他扭送法院,你可以聲討他,對他口誅筆伐,前者是法律,後者是情緒,但你無論如何不能得出一個結論:他怎麼死的隨便,他不配得到真相。

  尋找虎子是件讓人頭大的事兒。我們的信息極其有限。這個虎子姓誰名誰都不知道,僅僅有個微信號,再有就是有可能會出沒的地點、同樣不知姓誰名誰只有綽號的江湖朋友。微信號不是用手機註冊的,手機號沒有做實名認證不說,還早已因過期被收回了。等於說,虎子是個符號,淹沒在蒼茫的天涯裡。

  半個多月,我和夏新亮操起了老本行。在沒有高科技的時代,警察破案就靠11路。啥叫11路?兩條腿唄。跑斷腿。夏新亮跟著我,講話腦袋都跑暈了。這海裡撈針的程度,並不比李昱剛坐在電腦前處理數據簡單。我們基本吃住在三里屯,在無數家夜店走訪、摸排,尋找相關連絡人以及蛛絲馬跡。

  夏新亮叫苦連天,我說你知足吧,這就受不了,擱以前你甭幹了。小同志,你要珍惜啊,這比你上課還生動呢,真實體驗20世紀警察生活。

  在整個夜店的走訪當中,我們沒發現虎子這個人。

  叫虎子的多了,你說哪一個?我們只能跟他們描述身高一米七五左右,長得挺帥的,眼睛眉毛,僅靠通過這種描述來尋找。包括很重要的一點,他騎個哈雷。董春妮沒虎子照片,倆人也沒合影過,董春妮說—我不愛發朋友圈。對,現在拍照都是為朋友圈服務的。所以你在小資餐廳看見有人放著美食不吃、擱著好環境不享受,在哪兒哢哢拍照千萬別奇怪,對這幫人來說,享受美食美景不是重點,朋友圈秀曬炫才是王道。

  一通奔波下來,我們沒有尋找到這個人,可是偵查盤古小區的時候,這小子的嫌疑逐漸上升—鄰居反映,這小子單獨去過楊教授家!

  董春妮是帶著他去過兩次,但現場走訪當中發現,這個虎子可能還獨自去過幾趟,白天黑夜都有。口供都說他穿一個黑夾克,小平頭,小夥兒挺精神的,在小區晃過。我們並不知道虎子長什麼模樣,只能通過體貌特徵來判斷。也就是說,其實挺模糊,是不是他我們不確定,但我們就認為是他了,可能性最大了。

  李昱剛也不好過。由於案發時間太久,監控基本沒指望。唯獨有個微信號,這微信號李昱剛加了,對方並不理睬。他不理睬,李昱剛加不上他好友,就沒法發木馬給他,這魚就釣不上來。那怎麼辦?又得靠撞庫。這個虎子啊,給李昱剛煩壞了,講話—這孫子給自己微信設置的密碼非一般複雜。這我哪輩子才能撞出來啊!我緊張症都要犯了,生怕當機,那他媽又得重新開始,這輩子都別想破譯了!奶奶個熊的!

  我們兵分三路,多管齊下,半個多月過去了,毫無收穫。我不禁懷念起以前的特情,特殊情報人員,大家交了心,人家真是豁出去給你搞情報。這年頭,別說上面兒不叫用特情了,也沒人白當特情了。你想要情報?可以,拿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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