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一個刑警的日子 | 上頁 下頁
五六


  張風雨笑了,仰天長笑,「你還自欺欺人我怕你呢?怕你們警察?老鼠怕貓?」他笑得毫不遮掩,「快別抬舉自己了。」他朝我搖了搖食指,「我會害怕,但我怕的是死。我不怕你們死,我怕自己死。門打開這麼一個陣仗,我就知道你們跟酒店屯兵了。我就是把你們全幹死,循著槍聲那幫特警就得來把我幹死。」

  我看著他,那笑臉裡平靜全無,反倒透露出他以往的那種喪心病狂。想必判決書下來他准歇斯底里了。只有徹底瘋狂後,才會有我先開始見他時候的那種平靜。那是一種由絕望引發的平靜。不是真的平靜,不是restinpeace,他安息不了。他還是他,所向披靡的另一面隱藏著貪生怕死。

  「老哥我這輩子是玩兒完了,但我也想通了,頭落地碗口大一個疤,我現在啊,連死都不怕了。十八年後又是條好漢!我今天叫你來啊,就想看看你現在混得怎麼樣,咱倆不是就誰牛逼爭論過嘛。我看,一點兒沒錯兒,還是老哥我牛逼!」

  瞧著他那副虛張聲勢的樣子,我都替他心酸。他怕死極了。

  現在我找到曾一度讓我困惑的答案了。他沒有開槍,他還是心虛了,他認為他死不了,僥倖心理。如果有一線機會,人還是不會選擇死,面對生死誰都害怕,多活一天是一天。眼一閉腳一踹,那真是啥都沒了。

  人真正面對生死的時候,甭聽他們說我拿槍我幹誰去,就拿我來說,你讓我拿槍對著他腦袋開一槍,說實話我也下不了這狠心。而當時沒有槍我就敢幹,為什麼?因為我有一個信念,或者說,我有一個責任。他就是一隻鼠,我是一隻貓,我必須幹。

  跟他最後談完這場,我發現一個問題,我倆都是僥倖。他有僥倖心理,我又何嘗不是?他鋌而走險,我又何嘗不是?命運的天秤其實不會因為你是好人還是壞人而傾斜,它是隨機的。就像抽生死簽,我比他走運而已。我只願意這麼去想,不敢再往深了想。因為再往深了想,我就不禁有些害怕了,因為我發現,最後到了這一步,我與他針鋒相對,拼的是運氣,拼的也是狠。就是狠,就是到狠這個狀態。我比一個悍匪還狠。擱誰明白過味兒來,誰不害怕?

  更深一步來說,我與他最後的這場對峙,輸的人,是我。他追問我早知現在何必當初,我回答他堅定不移—我還是會抓你。這是氣勢,不是實話。他輸了氣勢卻說了實話—我怕死。而且,他現在奔著安息去了,而我在現實裡受折磨的同時,他還要提醒我—你沒我誠實,比我兇狠,你更不堪。

  看,深淵不僅在回望我,還向我拋出橄欖枝了。也許,我真的該激流勇退了?

  見過張風雨,我一個多禮拜後還處於情緒低落狀態。然而,福無雙降,禍不單行。年底婷婷單位例行體檢,半個月後拿到報告,她被大夫約談了。她肝上有一處陰影。可能是囊腫,也可能是腫瘤。

  我陪婷婷上三院做了檢查,並沒有帶給我們期待中的好結果。腫瘤,切除,再做病理確定是良性還是惡性。惡性的別稱為—癌。

  婷婷情緒差極了,發脾氣,哭,鬧。說怎麼什麼倒霉事兒都叫她攤上了。這個倒霉事兒還包括:嫁了一個隨叫隨消失的我、她刻薄的媽、我病弱的父親,以及我單身帶個孩子的姐姐。

  我說你別折騰了,對身體不好,咱們治,砸鍋賣鐵我也給你治好。我說你別上火,不就是錢嘛,大不了咱把房賣了。我不說還好,一說她更歇斯底里,說要賣就賣要給你姐閨女那套。我跟她急不得惱不得,別說她病了,她好著我也不想跟她撕,為同一個問題反復撕。

  家裡拆遷分了四套房。我爸媽住一套,我姐住一套,剩下兩套落在了我名下。我跟婷婷說過,這兩套房,一套給咱兒子,一套給咱外甥女。她躥了,不幹。說咱倆睡大街啊!我說現在這不是有地兒住嘛。她說這什麼破地兒啊,也就是現在隨便住住,以後我老了我不住,做個飯都轉不開身兒。

  她反反復複跟我吵,吵得沒接沒完,我也扛不住她跟我吵,我說好好好,好好好,我不動,不動,給你,全你的。那些年北京房價還可以,沒起來呢,我就又貸款買了套房,稍微遠點兒,但是大,想著這套將來給外甥女。婷婷知道又不幹了,偏說這套大的好,我也依著她,我說那就這套寫你名字,拆遷那房以後寫外甥女的,行不行?就這麼著,這事兒才算完。

  可你以為完了的事兒,吵架時候有九百九十九條命能復活。看,這不是又來了。

  我能怎麼辦?我也很絕望。她是個病人,我平時讓著她這會兒更得讓著,她哭得稀裡嘩啦,我一張張給她遞紙巾,我說不賣房,你別激動,怎麼著我也給你治這個病,想都不用想,咱倆是夫妻,哪怕肝我給你換了,也得讓你活著,咱兒子不能沒媽,沒爹可以。

  她踹了我一腳,說你瞎說什麼,誰沒了也不行,說著紮進了我懷裡。

  摸著她的頭髮,我心裡像壓了塊石頭。這些年我挺虧欠她,當人家丈夫三天兩頭不在家,家裡事兒又多,全指著婷婷。我上有老下有小,老的她給人當保姆,小的她自己喪偶式撫養,人家也不容易。為姐姐的事兒我都沒少跟她吵。不是我向著自家人,不是我戀姐,只是我姐真太不容易了。

  誰都不容易。

  我托朋友關係馬上給婷婷聯繫了手術,推她進去之前,我跟她說你別怕,咱們先把手術給做了,等病理出來,良性的咱們皆大歡喜,惡性的咱們就治,怎麼好怎麼治,你還有我,我管你一輩子,你給我堅強點兒,點點還等你帶他看冰燈呢!

  婷婷哭了,我也想哭,硬憋著。我跟我爸媽我姐生活了前半輩子,婷婷跟我生活後半輩子,輕重,是一樣的。她是我媳婦,我兒子的媽,沒人能代替。

  這幾年北京建設快,到處都是工地,隨之而來的就是工地盜搶案。婷婷住院期間,還發生了一起規模不小的案子,弄得我焦頭爛額。

  這工地盜搶案破起來難度不小,問題出在哪兒呢?參與人員多,證據不好固定,流動性太強。因此,到底如何打擊,到現在也沒有一個具體的辦法。

  領導是這麼跟我說的:你辦起販毒案來井井有條、抽絲剝繭,但是這後勤工作也不能放下,工地老被盜搶,且不說國家財產流失,耽誤了建設進度也是頂大事兒了。你這麼厲害,你來試試吧。

  那我能說什麼?我就說好吧,既然組織信任我,咱就把活兒給幹好了。

  接了這起工地盜搶案,起初呢,我就先深入思考。任何一種案件它都是需要追根溯源的,也就是說任何一種案件你要先找到它的入口之所在,你才能搞這起案件。什麼案件都是如此,搶劫也好,殺人也好,緝毒也好,盜竊也好,無非是手段不同,但破獲它們最終是一樣的—你要追到它的源頭。

  你偷也好,搶也好,工地上這些東西你弄出來,最終目的是要變現,得變成錢花。怎麼把廢銅爛鐵變成錢呢?賣廢品唄。那我就規劃走訪一個個收垃圾、收破爛的點兒,化裝進去就是看它什麼情況,看它的狀態。最後在來廣營這邊一個點兒上,觀察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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