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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第二天上午,孩子上學去後,馮凱旋、朱曼玉來敲宋倩家的門,尋找解決方案。

  宋倩一聽,大吃一驚,差點暈倒:啊,怎麼?開始談了?那她怎麼跟我說她已經放下了呢?她瞞著我啊。

  但宋倩沒暈倒,因為今天還有一個讓她驚訝的事——這個上門來的馮一凡爸爸,原來還是認識的。

  他們一進門來,宋倩就認出來了:呀,這馮一凡爸爸不就是馮凱旋嗎?

  馮凱旋也認出來了,呀,這不是李麗麗嗎?

  朱曼玉在一旁也呆住了,說,咦,你倆原來是認識的?

  馮凱旋、宋倩對彼此說:呀,24年沒見了,還認得出來。沒變,只是都稍稍胖了一點,在街上碰到的話,也認得出來。沒變,沒變,就變了一個名字,「李麗麗」換成了「宋倩」。哦,「宋倩」好聽。呵,你忘記了,我媽不是姓宋嘛……

  是的,他倆原本認識,只是認識的時候宋倩還不叫宋倩,叫李麗麗。他倆都是藍海化工廠的職工子弟,爸媽都是化工廠工人,他倆都是在化工廠職工子弟學校讀的中學,雖不曾同班,但都認識。他們的兩位媽媽年輕的時候是一同從農村招工上來的,還是閨密。

  在化工廠職工子弟學校裡,馮凱旋的成績是數一數二的,李麗麗學得較吃力,但即使這樣,在全校乃至全廠的家屬宿舍大院裡,李麗麗依然被視為最優秀、乖巧的孩子。她學得吃力不是不聰明,而是她要花一半的精力幫她媽媽做家務、給廠裡打零工,還得帶弟弟妹妹。在藍海化工廠,李麗麗家是出了名的苦人家,她爸原是廠裡跑外地的銷售員,他在搭上了另一個女人之後,甩了李麗麗媽、李麗麗和兩個弟妹,另外成立了家庭。於是這邊的一家4口,全靠女工媽媽的微薄收入維持生計,誰都看得出來這樣的工作強度女工媽媽也快做不動了,誰都在說,這個家要翻身只能靠這個乖巧的大女兒了。

  高中畢業那年的高考,因藍海化工廠職工子弟學校一向教學質量較弱,該校考生全軍覆沒。但廠裡在那年有一個大學的委培名額,按高考分數高低,這名額是馮凱旋的。但因為李麗麗家裡苦,馮凱旋爸媽就把這個名額讓給了李麗麗,也因此,她讀了大學。而馮凱旋在廠裡上了一年班後,參軍入伍,再後來馮凱旋復員回到了這座城市,因他在部隊期間有寫寫畫畫唱歌等文藝特長,而被安排進了出版社,後面的經歷你也知道。

  而李麗麗後面的經歷,馮凱旋就不知道了,怎麼還改名叫「宋倩」了?

  宋倩在對馮凱旋說,凱旋,幸虧你爸媽,否則我現在還在化工廠當女工,沒准可能已經下了崗。我從大學畢業後,先回了化工廠中學當物理老師,後來化工廠中學與地方中學合併了,我進了光明中學,再後來因為課上得好,被引進春風中學。工作到第11個年頭時,因為個人的原因,哎,凱旋,這個原因就是老公跟人跑了。不知為什麼,我和我媽遇到的都是渣男,所以我只有靠自己了,為了多賺點錢養好女兒,所以我辭職開班做家教,靠這個賺了一些錢。錢放著是不值錢的,那時我看見學校對面的「書香雅苑」在開盤,感覺這裡自住、出租,或者作為家教場地,都是不錯的,就一口氣訂了3套。原來是訂4套的,後來感覺壓力還是大了,就放棄了1套,早知道就不放棄了。學區房在中國不是房子、貨幣本身的概念,我受過教育的恩澤,所以最知道「教育概念」意味著什麼。哎,凱旋,總之,我這都是被逼出來的,辛辛苦苦這一路,如果沒有當家教賺到第一桶金,我不可能下手買這些房子。所以說,我的經濟基礎都與「教育」有關,而這起點是你爸媽和你給我的,如果你們那時不讓給我這個機會,哪有這些啊。

  宋倩微微晃了一下頭,問馮凱旋,你爸媽現在好嗎?剛工作那些年我還常去看他們,最近這幾年就沒去了。呵,是不太好意思去了,因為覺得自己也沒什麼作為,當年那麼不容易得到的大學名額,全廠第一個工人家的大學生,現在窩在家裡做家教,沒什麼業績,不太好意思,所以得了拖延症似的。不過,我心裡念著他們的好,哪天我還是得去看他們。

  馮凱旋瞅著她,有些回不過神來,她說她生活中的這一切與24年前的自己、爸媽有關,是嗎?

  雖有些回不過神來,但還必須回過神來,因為還面對馮一凡、喬英子兩個小孩的煩心事。

  如果再晚個三四年,說不定還蠻美好的,但現在不行,必須喊「stop」。

  於是,三個大人在宋倩家又是一通商議,還是找不到什麼招。因為現在的小孩任性,因為眼下是高中的關鍵時段也不敢硬來,怕惹出了小孩的心理過激反彈,反而無法收攤。

  但馮凱旋、朱曼玉、宋倩三個大人又想錯了。

  這個晚上馮一凡從學校夜自習回來,還沒等兩個惴惴不安的大人對他說話,他自己就又對他們宣佈道:我沒跟喬英子早戀,我們在演呢,是想看看周圍的反應好不好玩,結果發現不好玩。

  馮凱旋、朱曼玉感覺自己心臟病都快被這兒子搞出來了:不會吧,演?演給我們看?為什麼要演給我們看?心驚肉跳的,什麼意思呢?不過,演總比來真的要好,最好的結果不就是演嗎?

  朱曼玉端著一碗雞湯,笑著迎上去,說,演得不錯哦,嚇了媽媽一跳。

  馮凱旋讓自己笑起來,說,呵呵,還是少演演,過幾年再演好了,演也要花心思費時間的。呵,我們不考表演系。

  馮一凡把頭埋進桌上的作業堆,一邊做題,一邊嘟噥,演一下又怎麼了?不都在演嗎?誰不在演?

  這個晚上,朱曼玉又從夢中驚醒,她伸手搖醒地鋪上的老公馮凱旋說,我感覺他知道了,因為他每天都這麼一句句地戳我,給我上課似的,我有感覺,他知道了。

  她對著馮凱旋發愣的眼睛,啜泣起來,說,他真演得比我們誰都好,你難道沒感覺出來嗎?你別覺得我過敏,我是他媽,我有心靈感應,我兒子好可憐,這一家子忙進忙出的都在做什麼呀?全都是可憐人。

  深更半夜馮凱旋看她這抓狂樣子,有些心煩,說,就你活得生猛,還可憐人?

  朱曼玉伸腳踢了他一下,說,你反正有退路了,我看你跟樓上的宋老師搭夥過好了,青梅竹馬是不是?優勢互補、優質資產重組是不是?她不就正缺一個老公嗎?她不是正對你有感恩的心嗎?我看最合適了,要不我幫你去挑明算了。你跟她過,兒子與她女兒也剛好一對,就我被掃地出門了……

  朱曼玉在黑暗中憂愁,她說,沒門,不可以的。

  朱曼玉對房東宋倩多操了心。其實幾個小時前,在宋倩的客廳裡,宋家母女已經談了宋倩老師的情感走向問題。

  與馮一凡一樣,今晚喬英子回到家後,也向焦灼的媽媽宋倩交代:演的呢,別當真,估計這會兒馮一凡也在跟他爸媽說明。

  為什麼要演?宋倩捂著胸口,支棱著眼睛問。

  喬英子說,主要是你太煩。

  宋倩說,那也不用演這麼一出,來嚇我。

  喬英子說,嚇你?我只是想說明,女兒對該懂的事都是懂了的。昨天把你墜到低谷,今天把你拉到平地,是想告訴你我懂的。不經過落差,你怎麼知道我已經懂了,你怎麼知道不必永遠盯著我,永遠提醒我,你怎麼知道即使盯著也沒有意義,如果我自己學不會去懂。

  宋倩腦子在轉,因為女兒這話有些繞。

  喬英子說,媽,我感覺你可以找男朋友了,趕緊把你自己嫁出去吧。

  啊?宋倩心裡一驚,瞅著這女兒,說,媽媽跟你過不是挺好的。

  喬英子說,但我總會有自己的日子的。

  宋倩看著這小孩,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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