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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九


  駱濟通頷首同意,於是揮手讓身後人馬跟上,少商則示意身後人馬後退,如此兩邊人馬一南一北各佔據半片谷地。

  少商下馬,伸手作迎客姿勢:「這是我剛搭的亭子,駱娘子不要嫌棄。」然後按照主客禮儀,徑直坐到北面的位置上。

  駱濟通看這座茅亭四面通透,無法埋伏任何人手,便款款邁了進去,與少商隔案對坐。

  案幾上有一尊小小陶爐,炭火細柔,陶罐中的米酒香氣四溢。

  少商舀了兩杓酒分別倒於兩尊雙耳杯中,然後將兩杯推至駱濟通面前讓她先選。駱濟通看了她一眼,伸手向右邊這杯,遲疑了下,又拿了左邊這杯。

  一杯下肚,駱濟通感慨道:「這是你自己釀的吧,比宮裡大造坊的米酒都香。其實陛下很愛飲你釀的酒,只是忍著沒誇你。」

  「我知道,因為釀酒需要費去許多精米,陛下是怕引動了奢靡浪費的習氣。其實你走後不久,我就能用糙米和粟米釀出好酒了。」少商淺淺啜了一口。

  駱濟通環視四周,這座茅亭雖然簡陋,但構架精巧。腳下是平整的木板,鋪著厚厚的乾爽稻草,豎立的四根長柱上掛有幾串草編風鈴,頭頂上張著一塊薄可透光的細織絹布,既避免日光直曬,又使亭內敞亮明朗。

  雖然此時已是初秋,不過疾行騎馬,駱濟通還是有些燥熱,坐在這座南北通透的茅亭中,感受對面穀道吹來的陣陣微風,夾雜著米酒香氣,她不禁歎道:「你以前就這樣,明明規矩禮儀一塌糊塗,可偏偏於小處有許多奇思妙想,尤其是享受,沒人比更靈光的了。」

  少商想儘量拖延時間,故作不在意:「你倒是說說我哪裡該學哪裡不該學,娘娘每日都說我有進益。」

  駱濟通看了看茅亭兩邊,山坡平緩,根本不能安放滾石之類的埋伏,再看了眼前方區區六七十的人馬,淡淡道:「你不用想著拖延,我和你頂多說小半個時辰的話,你今日總歸是難逃一死。」

  少商不動聲色,道:「若不是我有意等你,你也未必能坐著說這話。我等你,不過是想問問你,你莫不是失了神智,居然敢做出這等牽連家門的瘋事來!你身後的都是駱家府兵和重金招募的江湖客吧。為了殺我,你肆無忌憚的屠戮百姓,還意圖毀屍滅跡,不論我死不死,我三兄總會把話傳到,難道你父兄家人都不顧了麼……」

  「你別虛張聲勢了,一者,你三兄未必知道是我,二者,他也沒證據。」駱濟通心思靈敏,也非泛泛之輩,「我殺了你後,旋即從南面去荊州。荊州腹地廣大,到時我把手腳洗乾淨,就說我在南邊散心,到時誰能咬定是我殺了你?!」

  少商沉默片刻:「看來,是我低估了你……霍不疑知道你的本事嗎?」

  駱濟通神色一變,目中似有霧氣彌漫:「……他比我大五歲,我進宮那年他剛好出宮立府,為了避諱後宮婦人,他每個月只來長秋宮拜見娘娘一兩回。每當那時,我就躲在簾幕後面偷偷瞧他。那麼多年,我見了他那麼多次,卻連話都沒說上兩句。」

  「你可以自己找上去說話啊,等霍不疑自己跟你說話,地老天荒都難。」少商難得說句公道話。

  駱濟通道:「他對所有女子都視而不見,也不獨我一個。是以我很好奇,你與他究竟是怎麼結識的?為什麼是你,為什麼不是我。」

  少商張開嘴,然後道:「……說來你也許不信,我與他之間,除了六年前那次退婚,大多不是能由我定的。」

  駱濟通語氣乾澀:「是呀,他就是這樣一個人,看著溫柔和氣,其實固執己見。誰喜歡他都沒用,非要他自己喜歡才行。我知道自己沒指望了,就下定決心不去注意他,可是……可是說來容易做來難……」

  「他生的那樣雍容秀美,行事說話不疾不徐。他看你時專心致志,說話時彬彬有禮。他孑然一身,獨來獨往,和小宮女調笑一句都不曾。」——那麼溫柔,那麼冷漠。

  這些話駱濟通在心中存了十幾年,始終無處可訴,今日在將死的情敵面前終於能說個痛快了,於是她愈發不可收拾,做夢般呢喃著她少女時代的傷感暗戀。

  「他是我從小就做的一個夢,遠如山巔晨光,海上瑤台,美不勝收卻遙不可及。我不能無望的一直等下去,我必須為自己打算。誰知……」

  她看了少商一眼,神情悽楚,「誰知一日夢醒。記得那天一早,翟媼笑吟吟的跟我說,『十一郎要娶婦了,是他自己看上的人,真是謝天謝地』——我都不知道那一整天是怎麼過來的,猶如行屍走肉,神魂茫然,給娘娘磨墨都打翻了水台,只好告假回家。」

  說到這裡,駱濟通的眼中陡然燒起了一把火,怨憤烈烈:「夢若永遠是夢,沒人能碰觸,我也就算了,可那時我才知道,原來夢是能成真的,十一郎是會喜歡女人的!可為什麼是你,為什麼不是我?!」

  饒少商膽大,此時觸及駱濟通癲狂欲燃的目光,也不禁向後仰了仰。

  駱濟通死死盯著少商:「我頭一回見你,陛下就定下你與子晟的婚事,第二回 見你,是他拉著你坐入陛下的家宴。我比你進宮早,比你出身高,比你聰慧賢淑,卻只能在皇后身邊服侍,端菜送酒,沒有與皇子公主們平起平坐的資格!」

  少商覺得對頭情緒有些激動,緩緩將坐席往後挪一些。

  「當時東海王已有王妃,淮安王夫妻恩愛,三皇子四皇子是越娘娘的那邊的,五皇子……哼,不提也罷……餘下的皇子都還小。那日宮筵上,我一直偷偷看你,我想,究竟如何才能堂堂正正坐到陛下的筵席上,而不是像宮婢一樣卑躬屈膝——然後我看見了霍大人。好嘛,事情又回到原處了,出路還是在他身上。」駱濟通的眼中閃耀著奇特的光芒,貪婪而殘忍。

  「於是,你與五公主一道陷害我?」少商冷冷道。

  駱濟通瞥她一眼:「五公主是非得嫁入越家的,我未嘗毫無盼頭。」

  「我說當時你怎麼提前嫁去西北了,原來是怕東窗事發才匆匆避了出去。可笑我當時真心拿你當朋友,對你戀戀不捨。」少商恨恨道,

  「我的命沒你好,你的姻緣是金玉鋪就的,我的姻緣是給家裡壯聲勢的。」駱濟通紋絲不動,「後來,我在西北遇見了霍大人。我想,莫非是老天爺憐憫我,終於給了我一條出路!」

  「嗯,老天爺憐憫你,所以你轉身就弄死你丈夫?」少商譏嘲道。

  駱濟通眼神冰冷:「反正他總是要死的,那病秧子十幾年來跟活僵屍似的,我讓他在死前過了數月快活日子,他也算死而無憾了。」

  「死而無憾?這是賈七郎自己說的?」少商匪夷所思,「你毫無愧疚也就算了,還理直氣壯?!我聽說賈七郎的父母待你若親女,還親自為你去向霍不疑提親,你難道就沒有半分觸動?」

  「他們對我好,一來是我將他們伺候的舒舒服服,二來也是為著賈家的名聲,如今西北諸城誰不說賈家門風高潔,長輩敦厚仁善,小女娘們都盼著嫁進去呢。」

  「你可真是當世大才啊!」少商氣的反笑,「能將這樣惡事說的面不改色!」

  「不敢當,我賢良淑德的名聲再響亮,也不如你會勾引男人!勾了一個又一個,幾個都不知足。」優雅賢淑的女子露出惡毒的神色。

  「我沒有勾引男人!」少商怒了,按桌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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