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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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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愛太賢良淑德的女子,顯得我不像話。」他的性情距離正常士大夫的板正端方有十萬八千里,喜歡吐槽嬉鬧,偶爾神神叨叨,婦人太賢惠了他壓力會很大。 「三兄也知道自己不像話啊。嗯,那就像萋萋阿姊,爽朗自在,天然純真。」 這回少宮差點跳起來:「你想害死我啊!小時候我挨了她幾頓打你知道麼知道麼!」 少商不耐煩道:「那你究竟想要怎樣的,桑叔母,青姨母……你別說喜歡大母那麼『力拔山兮氣蓋世』的!」 少宮也很鬱悶:「我根本沒想好你逼問我作甚——所以我想出去遊歷嘛,沒准會在外面遇上可心之人!」 「隨便你。」少商莫可奈何,「當心袁慎父親的前車之鑒就行,咱家可經不起那折騰。」其實她想給程少宮置辦些產業,免得他一輩子吊兒郎當,老了後無妻無子無家無業。 看胞妹不想說話,少宮倒起了談興,他湊過去扯八卦:「嫋嫋,臨行前陛下宣你進宮,跟你說了什麼?」 少商悶悶的:「沒說什麼。」 「陛下是不是說了『他這一生很是不易』云云。」 少商猛然轉頭,直起半個身子:「你又給我算卦?!」 少宮連忙擺手:「沒有沒有,為兄答應你了,這些年我再沒給你蔔過!」頓了頓,他苦笑,「就算我能掐會算,也算不到陛下會說什麼話啊。」 少商緩緩坐了回去,繃著臉:「那就好……可你怎麼知道的。」 「就是猜的,猜的!宣太后剛過世,陛下仁厚念情,聽阿父說這兩個月一直鬱鬱不快,看見你這樣長年服侍宣娘娘的,怎能不生出感慨惆悵。我們算卦蔔運的,首要就是善度人心,要會察言觀色,若是隨性亂說,不死也得去半條命!」 「就是說你們都是靠騙人的。」 「話不能這麼說。文帝之母薄太后尚在魏王宮中時,許負就說她當生天子,後來不是言中了麼。」少宮極力為本行工作正名。 「這有何奇怪。當時群雄並起,魏豹也是其中之一。許負說不定對所有豪傑的女眷都說過這話,總有一個豪傑能一統天下,那他的姬妾不就生天子了麼。」 「胡說八道!相士姚翁也對臧媼說,汝之長女貴不可言,將來定生天子,後來也成真了,王氏長女果然生了武皇帝。」 「當時後宮正在擇選美人,臧媼一臉雄心勃勃,姚翁當然要順著她說了,難道說『你家女兒就個宮婢的命,進宮也只能端洗腳水』,那他還有老命麼!」反正少商是不信光看臉就能斷定命數的。 「可是臧媼原本要送待字閨中的次女入宮,是姚翁非說她的長女才有皇后命格,可見奇准。」 「這更好說了。自然是姚翁看王皇后雖已嫁人生女,卻比其妹更為美貌靈巧,能說會道。進宮去博寵的女子,當然是越美貌聰慧越好嘛!」 少宮氣的半死,但又懟不回去,憋的臉如曬乾的黃花菜,半天低吼出一句:「你你你……女子與小人不足與謀!」 少商捧腹大笑,笑夠了平靜下來,輕輕道:「那日陛下真沒說什麼,只是……只是仿佛在我看來世事紛繁如絮,人心渺茫難測,陛下輕描淡寫就下了定論……」 少宮發揮神棍的觀察力,試探道:「陛下與你說的是否關乎霍不疑。」 少商鬱鬱的點頭:「我以為,芸豆難熟,是因為它性情倔強,韭蔥辛辣,是因為地氣旱躁;可是陛下,陛下說我……說我只是……」 「只是膽小。」少宮平靜的說出後面兩字。 少商倏然轉頭:「你又怎麼知道了。」 少宮輕歎一聲,道:「我早看出來了,就是不知如何跟你說。阿父總誇你謹慎細緻,慮事周全,可我知道這不是你的本心。觀你與萋萋阿姊一見如故,我就知道你其實也喜歡風風火火隨心自在。想喝酒了,就從地窖偷出兩壇來喝個酩酊大醉,也不怕被責駡;想吵架了,當著長輩的面先也敢動手痛駡——可是你不敢,萋萋阿姊有人兜著錯處,你……」 說到這裡,他心中難過,聲音艱澀,「你發覺沒有,你進宮後,霍不疑在時你就容易犯錯些,霍不疑不在你就老實許多。後來霍不疑流放了,你行事就越發妥帖。我常聽人說『程家小娘子很是了得,於長秋永安兩宮之間周旋無礙,不但伺候淮安王太后周到,還能得到越皇后的看重和陛下的誇讚』。」 被廢的皇后每年出宮兩三趟,可不算小事,然而胞妹辦的滴水不漏——先讓侍醫開場,說久住宮中對淮安王太后養病不利,於是皇帝讓淮安王太后到皇家別院休養。但因為越皇后常去那裡泡溫泉,宣太后便不肯去,於是皇帝就另辟一座莊園(宣後私產,少商全權掌握)給宣太后養病,如此御史大夫也沒說什麼。 天真爛漫的孩子都是寵出來的,沒人可依靠才得學著看人臉色,所以胞妹才對宣太后那麼依戀;無關乎宣太后的才幹見識性情手段,只是因為,胞妹可以盡心依靠她。 「陛下說的沒錯。」少商沉默許久,才道,「我東想西想,怕這怕那,其實就兩個字——膽小。吃虧怕什麼,吃一塹長一智嘍,跌倒算什麼,爬起來接著走就是了。要緊的是,我究竟還想不想和那人共度白首。」 ——自尊這種東西,不能沒有,毫無底線的妥協就是自輕自賤,沒人會同情一個犯賤貨;但也不能太有,高高在上的端著,容易錯過美好的人和事。 「說的好。」程少宮拍拍她的肩——嫋嫋長大了,可他還是難過。 這種難過沒有持續許久,如同這世上大多數從娘胎中就開始互踹的龍鳳胎,不到幾個時辰,程少宮又想掐死妹妹了。 午歇後少商下令繼續趕路,預計天黑前到達下一座驛站,出發兩個時辰後,車隊於一處岔路口的木壘酒肆中暫歇。程氏兄妹很豪氣的點了一大堆當地的野味風物,什麼臘肉筍乾風脯醃魚,讓武婢送下去給衛隊眾人分食。 酒肆中客商不多,來往東西南北的都有,不過往南的只有少商他們,酒肆的老掌櫃聽聞此事,趕忙道:「兩位客官,往南那條官道前幾日被山坡滾落的樹木石塊給堵住了,如今官府都忙著度田平叛,一時半刻騰不出手來的清理道路,客官不妨走西側那條峽道,說起來還更近些呢。」 少商眉頭輕皺,沒有說話。 程少宮趕緊道:「那條峽道怎麼走,路遠麼,車輛好過麼,能否在天黑前趕到驛站?」 那老掌櫃笑道:「能,能,都能。其實這條峽道才是原先南去的官道,後因去揚州荊州的商旅多了,便嫌那條道窄。嗯,大約是前朝宣皇帝年間,朝廷派大軍南下平定土族叛亂,輜重糧草那得成批成批的運啊,官府索性新辟一條更寬更平的官道。」 程少宮放下心來,連聲道謝。 少商笑的嬌憨:「多謝老翁,如此我們便走西側那條道吧。今日有緣,老翁不妨與我等說說,附近還有哪些山川小徑。貴寶地風光甚好,待我們兄妹辦完差事好遊玩一番。」 說著,她從皮囊中抓出一把銅錢賞過去,老掌櫃樂不可支,當下也不去招呼其他客商了,坐到程氏兄妹面前一五一十的說起來。 正當程少宮以為諸事順利,誰知剛走出酒肆半個時辰,少商忽命令車隊掉頭,從一側小路繞過那間酒肆,還往那條居所堵住的官道行去。 程少宮大吃一驚,忙問出了何事。 少商鎮定自若:「無事,只是我覺得不妥。」 「哪裡不妥啊,那位老翁在那兒開了一輩子酒肆了,還會騙你不成!」 少商笑眯眯道:「三兄啊,你欲往東,我要往西,你我兄妹各執一詞,你說手下人是聽我的還是聽你的啊。」 程少宮看看站在胞妹身後兩名目光炯炯的侍衛,咂巴幾下嘴,無奈道:「行,反正完成宣太后的遺願也不著急,你想繞路回去看看,就繞吧。」 不是他好說話,而是形勢比人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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