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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二


  殿內一片安靜,太子睃了眾人一圈,沉聲道:「爾等先且退下,駙馬都尉與子晟留下。」

  眾人受命叩拜,魚貫退出,只有少承憤憤不平,最後被同僚拽走了。

  殿內只剩下三人,太子斜乜霍不疑:「你倒是置身事外,毫不擔憂,就不怕那些『大姓兵長』禍國殃民。」

  霍不疑微笑道:「多數豪族不會附從的。前朝戾帝『新政』還歷歷在目呢,真鬧急了,他們也怕再來一次『王田制』——就是將天下的山川河流田地都收歸朝廷所有。如今陛下只是度田,他們也就是心裡不樂意,只要陛下拿出決心來,他們會聽命的。」

  太子又道:「為何父皇不能照行《遷茂陵令》?」

  霍不疑心道:為何?等陛下狠狠杖責你一頓,你就明白了。要是一頓杖責不夠,可以兩頓。不過,他還是耐心的緩緩說來——

  「高皇帝一統天下前,天下已戰亂數百年。周天子治下,封君諸侯交相攻伐,無一刻停歇。後來始皇帝橫掃六合,一通征戰;可歎沒消停幾日,群雄並起反抗暴秦,又是一通征戰;好容易項王滅秦,可恨分封諸侯不公,於是不久後高皇帝起兵反項,接著征戰;最後楚霸王烏江自刎,最初逐鹿天下的豪傑只剩不到一掌之數。建國後,高皇帝幾乎又將天下打了一遍,逐一剪除異姓諸王,呂後文帝休養生息,到景帝時將同姓諸王也收拾了一頓——至此,天下連年征戰,別說民眾苦矣,就是豪強世家也只剩兩口氣了……」

  「你說這些作甚?」太子皺起眉頭。

  霍不疑道:「我的意思是,這事也要怪陛下的不好。」

  「子晟別胡說。」二駙馬緊張道。

  霍不疑笑意溫和:「陛下太過英明神武,一統天下太快了。在一片廢墟中重建,其實比革新固有局面容易。武皇帝能施行《遷茂陵令》,一來他性情嚴苛酷烈,二來,當時的豪強大族遠沒有今日強大。說白了,戾帝篡位後天下大亂,亂的不夠久。這些世家豪族在兵亂中也只是傷筋動骨,並未毀損根基——可這是誅心之言呐,能去外頭說?」

  太子沉默不言,二駙馬微微鬆口氣。

  「我朝是繼前朝天下而來,一統天下固然快了許多,但也繼承了前朝的許多弊病。如樓家,梁家,袁家,耿家,哦,還有駙馬都尉的竇家……這些可不是陛下扶持起來的家族。相反,陛下立國,還得到了他們許多幫助。如袁家梁家,是領數郡之地來投陛下的。駙馬的伯父大人當年統領河西四郡,百姓安睦,兵強馬壯,人家可不是山窮水盡無路可走啊,然而還是誠心誠意的投了陛下。太子殿下,您讓陛下怎麼辦?」

  「人家來投,難道陛下不納?這些年來,諸位大人兢兢業業,為陛下征戰經營,並無不妥,難道讓陛下提刀就殺?動輒逼死功臣,誅滅三族這種事,不是哪個皇帝都能做到的。至少,我們陛下做不到。」

  太子想到了周亞夫,不由得暗歎一聲。

  二駙馬眼眶濕潤,真心誠意向霍不疑作揖:「子晟這番話,我這裡先謝過了!」抬起頭,他道,「功臣二字,說來好聽做來難。也不怪陛下和殿下心中顧慮,為了天下大治,度田勢在必行,可我等功勳之家子弟眾多,有時難免生出事故,阻礙了朝廷大計……」

  「行了。」太子瞪向駙馬,「你是你,你家是你家。若不是為了避忌你那堂兄,你也不至於蟄伏至今,每日與二姊吟詩作曲,無所事事。」

  二駙馬笑道:「其實吟詩作曲,悠閒度日,也是一份自在。」

  「算了吧你!」太子沒好氣道,轉過頭,他略帶疑惑的看著霍不疑,「孤怎麼覺得,你今日十分……十分高興……?」

  「哦,是麼。」霍不疑長眉軒挺,俊目如泓,雖不曾多說什麼,卻能明顯的讓人察覺他身上的明朗舒展。

  二駙馬輕笑一聲,太子問他為何,他道:「殿下不知,前幾日啊,子晟托我打聽件事——徐郡太守萬松柏度田是否妥當?」

  太子一時沒想起其中緣故,二駙馬提醒道:「萬太守與程校尉是結義兄弟。」

  太子一愣,然後陰陽怪氣的哦了一聲。

  霍不疑溫和道:「敢問都尉,萬太守情形如何。」

  二駙馬笑道:「你放心,我仔細查問過了。萬太守與族親不睦,是以萬家族人也沒法仗勢欺人,隨縣萬家度田十分順暢。至於徐郡,萬太守有人馬有財帛,一不怕當地豪強威嚇,二不貪圖人家賄賂,是以徐郡度田也很順暢。」

  霍不疑放了心,然後當場翻臉:「都尉大人真是可惱,當年你向我打聽二公主的起居習慣,我可從未告訴旁人。不想都尉大人轉頭就將我所托之事抖摟出去,也罷,我也得與陛下和殿下說道說道。殿下可知,當年陛下尚未賜婚,駙馬便與公主在園……」

  「打住打住!」二駙馬急的臉紅脖子粗,「行行行,都是我的錯!你別說了,看在公主自小待你不薄的份上,看在上回……哦……」

  他忽想起一事,「對了,我還沒與你算賬呢!殿下臣告訴你,三年前我長途跋涉翻山越嶺去邊城看這豎子,誰知他居然裝作不認識我!害我在營寨裡尋摸了一整日,還當自己找錯地方了呢!」

  霍不疑笑道:「誰叫你穿戴的那麼金光閃閃,邊城苦寒,將士們最看不慣那些衣著鮮亮的世家子弟!」

  太子終於繃不住,放聲大笑。笑罷,他斂容正色:「依子晟看來,父皇會如何處置地方豪族違抗度田令之事?」

  霍不疑想了想,道:「陛下會先處置那些瞞報田土人口的郡太守,大約要殺上好幾個——說到底,他們才是朝廷重臣。罔顧國法,他們首當其罪。然後朝廷加緊度田,再看地方豪族的態度。若是就此服軟,老老實實的奉令行事,就罷了;若是依舊頑抗不改,甚至興兵作亂……」他沒說下去,只用眼底寒光表明決心。

  太子點點頭,他也是這麼想的,很符合親爹喜歡給人一線生機重新抉擇的習慣。他又問:「駙馬以為如何。」

  二駙馬舉著錦帕,還擦著适才被霍不疑嚇出的冷汗,聞言吐槽道:「這豎子除了自己的婚事,其餘大事小情,多是所料不遠。」

  正事說的差不多了,霍不疑起身告退,本來太子還想問他兩句婚事進行的如何了,但被二駙馬以目光制止,只好目送霍不疑離去。

  看著霍不疑修長矯健的背影,二駙馬不禁感慨:「若不是淩益那狗賊作惡,親人慘死,子晟應當是這都城中最鮮衣怒馬,最明朗直率的兒郎。唉,真是造化弄人。」

  太子也歎了一聲。

  ……

  回到宅邸,霍不疑聽聞駱濟通還沒走,便先回屋換過一身常服才過去。

  駱濟通惶惑不安的坐在偏廳,見到霍不疑進來,緊張的直起身子。

  霍不疑沒有看她,徑直走進來:「我本以為你都知道了,不想今日上朝才聽聞汝父尚在城外。我想,你還不知道我對汝父說了什麼。」

  駱濟通突兀的喊道:「我看見程少商胳膊上的咬痕了!」

  霍不疑轉過身,看她片刻,緩緩的撩起自己的袍袖,果然在右臂上方也有一圈已經結疤的牙印,色呈深粉。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駱濟通一下坐倒,喃喃道,「我說你怎麼老是摸右臂呢。」她忽的抬頭,「這些年來,你從未忘記過她?!」

  霍不疑默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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