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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八


  霍不疑長眉斜飛,凝視女孩,濃褐如晶的眼眸半晦半明:「……有時候,少商說的話,做的事,亦非她心中所願。」

  袁慎忍氣:「君侯這話,未免強詞奪理了吧。少商心中想做什麼,她自己不清楚,難不成你清楚?」這姓霍怎麼不去論經台跟那群老學究打嘴架!

  「也可以這麼說。」霍不疑道。

  袁慎氣結,少商拍著他的臂膀,安慰道:「我看他是癔症了,你別理他。」

  袁慎諍聲道:「君侯狂言,在下萬難領受。今日不必再說下去了,諸事到此為止,我與少商這就下車了……」

  「我說的句句屬實。」霍不疑搶言道,他再看向女孩,「塗高山禦園中,有一種冷泉蝦,少商甚是喜愛……」

  「胡說八道!」少商忍不住打斷道,「那種蝦我吃過好幾次,並未特別偏愛。」

  誰知霍不疑堅定道:「不,你很喜歡。」

  「難道我連愛吃什麼,自己也不清楚嗎?」少商都被氣笑了。

  霍不疑轉而看袁慎:「少商頭一回吃到這種冷泉蝦是宣太后在長秋宮設宴,然而翟媼在奉上菜肴前,已對她嘮叨過『這蝦甚是美味,偏偏娘娘吃不得,便是偶然沾到也會起紅疹』,之後少商再不曾向庖廚要過這種蝦。」

  少商不服氣道:「那是因為我的確不愛吃這種蝦!」

  霍不疑沒理她,繼續道:「少商對人人都這麼說,可袁侍中若細細查看,就不難發覺她的食性。有時翟媼饞口,有時陛下賜我幾桶水養的活蝦——每當食案上有這種冷泉蝦,無論清煮,鹽烤,醬漬……少商總能多用好幾碗,甚至會將蝦湯都拿去拌飯。」說到最後半句,他心頭揚起一陣輕悄的疼意。

  車內已是寂靜,袁慎怔然,少商也有些愣神,不禁懷疑自己真是這樣嗎,不過……當年分賜到霍不疑府裡的冷泉蝦,好像,的確,全進了自己肚子。呃?

  「自己愛食之物主君不愛,這在宮中是常有的事。」霍不疑繼續道,「不過尋常人多是兩條路。有心機些的,假作隱忍,但會叫別人知道自己是為了娘娘忍耐,順帶能傳出賢名;厚道些的則默默忍下,至此不提便是——可少商不一樣,她告訴別人也告訴自己,她亦不愛食這種蝦。」

  袁慎側頭去看未婚妻。

  他能明白女孩這種深沉隱晦的善意與驕傲,善意是她不願宣太后因此『疼惜』她的隱忍,驕傲是她不願人家以此為緣由來稱頌她。

  霍不疑看著少商,一字一句道:「只要是她認為無益之事,她會騙自己騙到深信不疑——她就是這樣的傻姑娘。」

  少商避開他的眼神,扭頭大聲道:「君侯莫要混淆視聽,溫泉蝦與終身大事能一樣麼——我與善見不會上你當的!」

  袁慎則聯想更多。當年,蕭夫人慢待親生女兒,少商不止一次表現出毫不在意,並且所有人都深信如此——所以,其實未婚妻並不如面上表現的那樣,『真的』毫不在意?

  「嘗聞霍侯沉默寡言,今日一會,可見世人所言未必屬實。君侯雖以武勳立身,如今看來,口才本事更勝一籌。」袁慎緩緩道來,他十五歲起便以辯經博學而名動天下,這些年在論經台與尚書台來來去去,打交道的不是愛爭辯的博士儒生,就是心機深沉的權臣顯貴。

  如今,最初的震驚退去,他收拾好心情,整肅以對強悍情敵,「然而霍侯再巧舌善辯,卻有一處,你怎知少商答應我家親事,是自欺欺人還是真心誠意?三言兩語就想叫對手投誠,君侯未免托大了吧。」

  霍不疑再看少商,淡淡道:「若我的對手真是袁侍中,就好了。」他的對手從來不是袁慎。

  袁慎不解,霍不疑卻扣動車壁:「近日朝中為了度田令爭執不休,我得回去議事了——程府就在眼前,步行一里路即可,我就不再多送二位了。」

  人家都下逐客令了,袁慎與少商自是趕緊下車。

  站在幽靜的市坊北側,身後站著袁程兩府的家丁侍衛,目送霍不疑的玄鐵馬車走遠,袁慎與少商一時無語。

  「這人果然好本事。先出其不意的進攻,將人說的意亂慌張,待對手要發起反擊之時,他卻利落打斷,退避三舍,待來日再計較。正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如此一番,對手自然落于下風!」袁大公子長袖背手,如同點評戰事般評價霍不疑。

  少商望望天,低頭:「那個……你要和我退親嗎?」不是她滅自家威風,霍不疑發作起來,都城裡沒幾個人能抵擋。

  袁慎堅定道:「自然不退!之前是我輕敵了。前幾日我看他意氣消沉,還當他死心了,沒想到今日忽然發難。當初你與他有婚約時,我尚想過如何拆了你們,如今怎會退縮!」

  「什麼什麼?」少商不信,「你居然還打過這個主意!」

  袁慎毫無愧色:「我敢跟你擔保,當年你第一回 定親時,霍不疑必定也想過如何拆了你與樓垚。不過是顧忌太多,沒動手罷了。」從這個角度來說,他倆倒是同路人。

  「你們還是真是惺惺相惜啊!」少商無語。

  「別忙著挖苦我,先想想如何對付霍不疑罷,莫不成你真要改換婚約?!」

  少商面無表情的呵呵兩聲。

  想起适才完全被霍不疑掌握談判節奏,袁慎懊惱道:「總之,霍不疑這人真是可惡!」

  少商歎道:「我早和你說過,這人看著不聲不響,一張口毒的很!他若想活活氣死你,絕不會留你一口氣!我以前吃過他不知多少次虧了!」

  「你也是,和五皇子的事怎麼沒告訴我,害我被打個措手不及!」袁慎玉顏肅色,開始秋後算賬。

  少商無奈道:「那陣子聽五皇子在那裡胡吹大氣,什麼『就藩後天高皇帝遠,想怎樣就怎樣』,我一時心動,又閑極無聊,才試探了他幾句嘛,當不得真的!」

  袁慎板臉:「婚姻大事豈能玩笑!」

  「好啦,知道啦!」少商道,「也是你不好,跟蔡家磨磨唧唧五年還沒完,誰敢把你列入郎婿人選,我當然要另找出路啊!」

  「總之以後什麼都要告訴我,霍不疑擺明瞭要抽空子殺進來,你我應當齊心協力!」

  「你說他會出什麼招啊。」

  ——兩人面面相覷,一籌莫展。少商想的是無論霍不疑怎麼討好道歉,自己絕不動搖;袁慎卻想霍不疑會不會以勢壓人,暗中打壓,不過他袁家也不是吃素的。

  兩人邊走邊說,直至走到程府巷口,少商忽然想起一事:「誒誒,霍不疑要去議論度田令,難道你沒有事嗎?」

  袁慎一拍腦門:「咳咳,都被他氣糊塗了!明日陛下要開大朝會,我要去大司空府上商討奏對之事,你……」

  「行啦行啦,你先過去吧,都到這裡了我自己回家就是。」少商揮手道,「你不是將來要位列三公嗎,這麼壞記性怎麼行!成了,快走吧,我等著做不知哪位公卿的夫人呢!」

  袁慎趕緊跨上侍衛牽來的馬,剛起蹄數步又停下回頭,只見未婚妻雙手負背,很是老成持重的往巷子裡走去,他不由得莞爾一笑。

  他想:這輩子自己難得喜歡一個人,總不能因為敵手強大,就雙手奉上。他可不願意像恩師皇甫夫子一般,懊悔半生,然後跑去人家牆下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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