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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九


  崔侯無奈道:「呃,好吧,臣是商賈出身殿下是知道的,那些野物皮裘在臣手中,大約很快會變成如山財貨的——子晟啊,你急著揭發作甚,那裡面有一半是你的啊!」

  太子一掃多日愁雲,破天荒的朗聲大笑。

  正在說笑之際,駱濟通已換過一身雅致的曲裾,攜數名武婢款款上前拜倒:「妾駱氏,拜見太子殿下。一別多年,望陛下與娘娘安康,長樂無極。」

  太子數年前就在長秋宮見過駱濟通,並常聞其端莊有禮,溫柔周到,此時見她也在霍不疑車隊中,不禁又驚又喜。他一面看霍不疑神色,一面難得和氣的說話:「駱氏你也在啊,快快起來。孤不曾想,你居然與子晟一路同行。」

  駱濟通優雅的站直身軀,率直的坦承道:「家母身體有恙,父兄喚我回去盡孝,恰好霍將軍也要回都城,便厚顏托庇于將軍麾下了。」

  「這怎能算是厚顏。」太子覺得離自己的預想越來越近了,便微笑道,「你幼時被選為五妹的伴讀,和子晟相識有十餘年了。同行照料,只是舉手之便,子晟自不會推辭的……呃,對了,今日父皇在宣德殿設宴,為子晟與崔侯接風,駱氏,你也一道來罷。」

  駱濟通欣喜道:「這於妾而言是天大的恩德,不過,妾怎好意思叨擾呢。」

  「不算叨擾,以後說不定……」太子看了看身旁默不作聲的霍不疑,輕咳一聲,「聽說這幾年你對子晟多有照料,說不定父皇有話要問你。」

  「恭敬不如從命。」駱濟通落落大方的躬身行禮。

  太子表示滿意,暗覺這樣端莊得體的女子才對嘛。

  記得四年前皇帝設家宴,他正打算去永安宮拜見宣太后,越皇后就叫他順嘴邀請程少商也過來,誰知那無禮的小女子頂上來就是一句『妾與霍大人已無婚約,以何等身份入席皇室家宴,給哪位皇子挑小婦麼』——氣的他當時差點沒動手!

  看看人家駱氏,多麼溫順聽話,現在和霍不疑的關係還不明朗,可人家怎麼就一叫就答應了呢,女人就應該有女人的樣子。

  看著眼前眾人各自上車上馬,梁邱飛正要跟上,卻不妨被自家老哥一把拽住。

  梁邱起壓低聲音道:「駱娘子是你叫來的吧,我看你是又想去養馬了!」

  「哪有!」梁邱飛先抵賴,然後道,「何況就是說了又如何,我們隨少主公這麼多年,想來親近的女子何止十個八個,若少主公真不樂意,早想法子將人趕走了,可這幾年駱娘子進進出出我們居所,少主公也沒說什麼啊。」

  梁邱起沉聲道:「可是崔侯與州牧大人旁敲側擊那麼多次,少主公也並未點頭。」

  「這說明,少主公如今正在兩可之間啊。只要再推一把,沒准少主公的婚事就成了呢!」梁邱飛克制著激動,「少主公都二十七八了,該成婚生子了!」

  「李思也這麼說,叫我們多敲敲邊鼓,別幹站著光看。」梁邱起道。

  「對呀!」

  「可老張叫我們別多事。」梁邱起補充,「他覺得不像。」

  「什麼不像。張家原先是燒陶的,張擅那廝無論遇上什麼疑難,都只會翻來覆去的說『嗯,火候不夠』!」

  「他說,這回不是火候不夠,而是根本燒錯了爐膛。」

  「啊?!」

  「張擅說,叫我們見到另一個爐膛後再做打算不遲。」梁邱起一字一句道。

  梁邱飛腦筋轉了好幾圈才明白過來,結巴道:「可,可是……那個爐膛,不是已經涼了麼……幾年前少主公就說過,盼著『她』另覓良人,一生無憂無愁;上個月我們聽說『她』與姓袁的訂了親,少主公不是還讓人預備賀禮麼?!」

  「話是沒錯,不過為兄以為,我們還是該聽張擅那廝的話。」

  「為何。」

  「因為李思還打著光棍,張擅卻有一妻五妾,家宅安寧,外頭更有相好無數,居然也是一般的風平浪靜。」

  梁邱飛:……

  北宮,宣德殿內,皇帝伸長脖子等了許久,越皇后在旁涼涼的表示『陛下您再伸脖子,身子可要出殼了啊』,好在皇帝念子心切,沒功夫跟她鬥嘴。

  坐在右側上首的二皇子笑道:「父皇,您先坐下罷,子晟自幼做事清楚,他說午時二刻能到,必不會遲了的。」

  坐於左側上首的大公主頗有幾分酸溜溜的:「今日兒臣原本要去塗高山泡溫湯的,誰知一個時辰前父皇急急的將我們都宣了來,原來是給子晟接風啊。在父皇心中,我們這些親生的兒女,怕是都不如子晟吧。」

  皇帝眉頭一皺,大駙馬見機極快,連忙打圓場:「陛下您看,長公主都是有兒有女做了母親的人了,還跟您撒嬌呢。看您多疼愛子晟一些,她就要耍賴。」

  這話說的漂亮,皇帝果然鬆開眉頭,對長女含笑低斥:「你呀,有子遜一半懂事就好了!子晟在西北吃了這麼多年苦,我就是多心疼些又如何。你倒是給我去西北戍邊五年,我也這麼疼你!」

  大駙馬十分配合的補充:「婦道人家不知朝政,子晟這幾年功勳著實不小,不說對漠北諸部又打又拉,安撫妥當,就說去年征蜀,父皇原本要另派一支軍隊,從隴地繞進蜀中以為策應,誰知子晟居然能在西北那種苦寒之地練出一支虎狼之師來,徑直經隴西入蜀——這麼一下子,父皇不但省卻調集多少軍卒,更不必勞師動眾……」

  「好啦好啦。」大公主故作嗔意,「父皇和子遜翁婿倆心在一處,只有我是不懂事的!」

  皇帝忍不住笑了:「你知道就好!等子晟來了你可不許胡扯!」

  大公主嬌聲應了。

  訓完長女,皇帝轉頭看右邊上首的次子:「那……東海王,真的不來麼。」

  二皇子立刻回道:「父皇,兄長並非還在怨怪子晟,你知道他的,兄長只是不願意多見人。過幾日永安宮設宴,屆時人少清淨,他會與子晟好好說話的。」

  皇帝點點頭:「朕知道子昆的性情,這樣也好。」長子的心性不夠堅韌,自從易儲之後便再也不曾出席家宴,永安宮有事都是二皇子代傳的。

  說話間,岑安知小步奔入殿內,傳報太子一行人來了,眾人齊齊看向殿門口。

  浮光逆影,幾個身影出現在殿門,皇帝望著太子身後那個高大頎長的身形,一時間恍惚了,原先漫不經心的越皇后也緩緩坐直身體——他二人仿佛看見二十多年前那個英武蓋世的武將,那個永遠沉穩忠實的眾臣之首,朝他們緩緩走來。

  皇帝扶著案幾的手微微發顫,越皇后見他眼中隱現水光,心中暗歎一聲。

  皇帝慢慢走下座位,彎腰按著跪拜的養子厚實的肩背,吧嗒落下一滴淚,一時殿內寂靜無聲——他以為,有生之年,他再也看不見義兄的模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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