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星漢燦爛,幸甚至哉 | 上頁 下頁 |
| 三五七 |
|
|
|
宣太后的衰弱是肉眼可見的,侍醫換過一輪又一輪,得出的結論都差不多,不過是數著日子過罷了,少商照實到長秋宮稟告這些,帝后沉默良久。 「……終究是到了這一天。」皇帝對前妻的身體狀況早有心理準備,但事到臨頭依然難以接受。 少商道:「陛下莫要悲傷,娘娘說過,雖不能與壽星比,但自己也算不得短壽了。」 皇帝遲疑道:「神諳……是不是在怨恨朕。」 少商想了想,柔聲道:「陛下,人這一生哪有一點埋怨都沒的。妾跟了娘娘這許多年,算是知道娘娘心事的,說實話,娘娘心中埋怨的人可多了——她埋怨過宣太公為何那麼早過世,留下她們孤兒寡母無人庇護;她埋怨過陛下為何與乾安老王爺是同宗,不然聯姻哪會輪到她;她也埋怨自己,為何不能潑辣勇毅些,為何非要聽話的嫁人……陛下,在這許多人中,您是她埋怨最少的。娘娘常說,她幼時見過饑餒兵亂,見過萬里白骨,她知道陛下若只是為了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肯別妻另娶的,然而千千萬萬條性命所系,一切都是沒法子的。」 皇帝被女孩說心頭發酸,側過頭去:「你說的好。」片刻後,他又轉回笑道,「阿姮,你還記得少商剛進宮那會兒吧,連行禮都行不端正,說話做事毫無章法,就是個野丫頭。沒想到,如今已經長成大人了。」 越皇后點點頭,道:「少商,宣太后是否怨恨過我?」 少商笑了下:「皇后娘娘,宣娘娘心中埋怨過許多人,可是唯獨沒有怨過您;您,信嗎?」 越皇后看了女孩的眼睛一會兒,緩緩的笑了:「……我信。」 皇老伯吊起的心落下了,鬆口氣道:「好好,少商,這些年來,你將淮安王太后照顧的無微不至,朕和皇后都看在眼裡,下個月子晟回來,宣太后要在永安宮中設宴……」 少商兩耳嗡的一聲,後面都沒聽清了,良久才道:「陛下,霍大人下個月要回來了?」 皇帝驚異道:「你竟不知!朕雖未昭告眾人,但宣太后是知道的。」 「可,可是,妾記得還有……一兩年啊?」少商結巴了。 皇帝眼睛一瞪:「子晟是鎮守邊城,又不是去坐監,有事當然能回來!」他是老大,擁有一切敕令的最終解釋權。 越皇后推了他一下:「少商,是宣太后說自己時日不多了,走前想見一見子晟。」 從長秋宮出來,少商一口氣奔回永安宮質問上司,宣太后不慌不忙的回答:「沒錯,正是我向陛下請求讓子晟回來的。」 「這是為何啊!」少商哀叫。 「陛下難道沒告訴你?我時日無多,臨走前想見見子晟啊。」 少商覺得生命一直在跟自己開玩笑,每當什麼好事只差臨門一腳時總會旁生枝節。她坐到宣太后面前,好聲好氣:「娘娘,咱們好好說話。幾年前……呃,是三年前吧,我記得娘娘有一日半夜哭起來,還說『子晟這沒心肝的豎子,予再也不願見他了』。娘娘您都忘了嗎?」 「因為東海王自辭儲位後病了一場,那是我的遷怒之言,做不得數的。」 少商也是女子,但此時她真想吼一聲『女人真TM善變啊』。 「娘娘是什麼時候跟陛下求這件事的,我怎麼一點不知。」她振作精神,從頭問起。 宣太后道:「就是你離宮回家那陣子,我閑來無事,想起了子晟,就跟陛下說了。」 「娘娘當初還說再也不見陛下呢!」少商感覺有點控制不住情緒了。 「所以說嘛,遷怒之言——尤其是女人的遷怒之言,做不得數的。」 少商無力的撐著地板,覺得生命何止在跟自己開玩笑,簡直是明晃晃的調戲了。 宣太后挨著隱囊,朝女孩招招手,拉她坐到自己跟前,「這些日子你不在我身邊,我想了很多很多,想了我這一輩子,我做過的事,見過的人。小時候阿父常教導我要懂得感恩,感激神明賜我們肢體康健心智明朗,感激風調雨順,吃用不愁,唉,這些年來我都忘了。人不能只記得自己失去的東西,還要多想想手裡有什麼。」 她笑了笑,「這五年我雖幽居永安宮,但幸而有你陪伴,時時引著我玩耍嬉戲,仿佛叫我又回到了阿父健在的歲月,我還未向你道一聲謝……」 「娘娘不是賜了我一座好大的莊園麼,抵得過我家兩座加起來了。」少商咕噥。 宣太后逗弄她:「袁氏一族的莊園更大更多,累世的積攢啊,延綿兩三個縣不止,你還看得上我給你的那些?嗯,不過……」 她越說越興頭,「可惜你當初沒嫁給子晟,不然你就會知道他有多少產業了……嘖嘖嘖,豐縣霍氏本就豪富,這也不提了,你不知道陛下這十幾年中又賜了他多少吧,說出去朝臣該上諫書了。近來聽說陛下正和大臣們商議著要度田,呵呵呵,到時你就知道了。」 「怎麼好端端的又提起他了。」少商頭痛——隨著侍醫的診斷結果越來越差,宣太后反倒越來越開心,時不時的拿自己快死了打趣耍賴,連翟媼也沒招了。 「好,咱們說正事。」宣太后道,「少商,子晟那豎子雖可惡,可他用自己的命拼出了一個眾人皆明的結論——東海王能將一切託付給子晟,任他作為,將來登基為帝,也能將一切託付給別人,到時江山易主,也未可知。」 少商疑慮道:「是以,娘娘全不責怪霍不疑了?」 「不怪啦。」宣太后歎道,「和這億萬黎民相比,和這江山穩固相比,我們皆是螻蟻。人會死,可人們不會死。我們會成齏粉,可日月星辰長存。人生短短數十年,我不再記恨子晟了,你也一樣,放過他,也放過你自己。」 少商聽出她話中的豁達之意,可想到這是將死之言,又高興不起來,只能嘟囔道:「我也看開了,是看開了才要嫁人啊。」 宣太后微笑了下:「那就好。」 「不過娘娘……」少商忽想到一事,「這事您為何沒告訴我啊!」 「反正見面時你會客客氣氣,不怨不懟,說與不說有何分別?」 「故人回城,總該知道吧!」 「興許是我忘了說吧,哎喲我頭疼,翟媼,快端藥來……」 少商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永安宮出來的,她繞著宮前的小湖稀裡糊塗的走了七八圈,終於等到袁慎從尚書台過來找自己。 袁慎聽少商說完前因後果,臉色發沉。 少商忍不住埋怨道:「我是被人有意瞞著,你天天在尚書台,怎麼也不知道啊!」 「因為陛下召回霍不疑之事從未昭告眾臣。」袁慎沉聲道。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